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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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 失恋:爱的半衰期是永远

从爱一个人到确立一段关系,就像是本来只有一个主人公的故事忽然变成了双主角,这种扩张有奇妙的撕裂感,视野的开合,并伴有剧烈冲撞的种种不适,正如失恋后,主角回归成一人,那是一种深切至发肤的纳出,而排出恶性情绪和重新构建你世界的秩序,正仿若漫长的分娩。

 

《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美] 朱诺·迪亚斯

 

这本书是九个关于失恋的短篇,男性的角度,互有微弱关联,独立成章。很显然,作者是个有故事的人。

 

口语的表述,「你都不会想听到我和玛歌达关系有多糟。就像五列火车撞到一块儿那么惨」,或忽然击中你的对痛苦的精准把握,「你估计自己已经到谷底了。你估计错了。期末考试期间,你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你怀疑这种深度的忧郁有没有名字。那感觉就好像你的身体被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慢慢钳碎」,只觉得这个人精心似预谋、又似不经心地和你聊了好大一场天。

聊完,你记得他说的一些最富有戏剧感的画面和最精微的心情,你再不能补充什么,有的他没说透,有的透得能直穿钢铁做的心房。你举起满杯的酒想和他干了,看他沉吟片刻,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我亲爱的读者,你过分诚挚,那他也会一饮而尽,你们可能会在下一个偶然的时刻碰到,你不确定你会不会和他打招呼。

 

童年独特的成长经历,包括哥哥的早逝,让他的书写有强烈的“昨日”气息——这是我的定义:所谓的「回首感」,每一段都在收缩和扩张,而结构紧实。这个美国人是个天才,我会读他所有的书。

 

那天夜里,你躺在床上,醒着,听救护车在街上呼啸而过。你的面庞的温度能让我的整个房间温暖好多天。我不知道,你自己说怎么忍受得了你的身体、你的乳房、你的脸庞的热度的。我简直没法碰你。你突然意想不到地说,我爱你。尽管这对你可能没什么意义。


有时候,你从她家里出来以后,就步行到你哥和你小时候玩耍过的垃圾填埋场,在秋千上坐下。德尔·奥尔维先生曾经在这里威胁要开枪把你哥的蛋蛋打掉。有种你就开枪啊,拉法说,我弟弟会开枪把你的阴部打烂。在你身后的远方,纽约城在嗡嗡作响。你告诉自己,世界是不会毁灭的。

 

 

我常常彻夜无眠,老爷子从UPS快递公司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就拿笔记下从普雷斯顿枢纽站来的火车抵达的时刻——从我们的起居室能听得见火车刹车的声音,这刺耳的声音咬啮着我的心灵。我想,老是熬夜不睡也许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失去”或者“爱”,或者还是我们在一切已经他妈的太迟了的时候说的其他什么词儿,但哥们儿都劝我不要把分手的事放在心上。他们听到我的话,都说,这样不行。尤其是老爷子。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离过一次婚,两个孩子住在华盛顿,和他早已经一刀两断。他听见了我的哀叹,说道,听着,有四十四种方法能帮你熬过这关。他让我看他那咬烂了的双手。


 

失恋的人不听歌,这是怀柔的办法。但我想,以毒攻毒也很好。

当然这是在你回过神来以后。否则你手上的书、耳边的音乐,和心里的语言将同时发出三种互不理解的声音。

就像你读《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在你温习、确认自己的心是如此的支离破碎后,你才能一块块捡起、拼合,再次完整。

 

 


你的丑事暴露之后,她没有立刻跟你分手,还待了几个月,因为你俩在一起太久了。因为你俩一起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一她父亲的去世:你争取终身教职的磨难;她的律师资格考试(考了三次终于通过了)。还因为你俩的爱情,真正的爱不是那么容易就随手抛开的。在不亚于酷刑的六个月时间里,你俩飞往多米尼加,飞往墨西哥(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飞往新西兰。你们俩在曾经拍摄《钢琴课》的沙滩上漫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为了赎罪,你完成了她这个心愿。在那沙滩上,她万分悲痛,光着脚在冰冷的海水里、在闪闪发光的沙滩上走来走去。你想搂她的时候,她说,别这样。她盯着从水里突起的石块,海风把她的头发直直地向后吹起。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经过荒野的陡峭山地时,你们捎上了两个搭车客。他们是一对情侣,两人搂搂抱抱不肯分开,腻歪到了可笑的地步,如此地互相爱慕,如此地快乐,你真想把他们赶下车去。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回到酒店房间,她哭了起来。


你想尽办法挽留她。你给她写信。你开车送她上班。你引用聂鲁达的情诗。你写了封群发信,和所有的老情人断交。你把她们的邮箱地址拉黑。你换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你成了酒。你戒了烟。你说自己是个性瘾患者,开始接受心理辅导。你责怪自己的父亲。你责怪自己的母亲。你归罪于父权社会。你归罪于圣多明各。你找了个心理医生。你注销了自己脸书的账户。你把自己所有邮箱的密码都告诉了她。你终于开始学跳萨尔萨舞(你之前发了誓一定要去学的),好做她的舞伴。你说自己是病了,你说自己太脆弱是因为写书压力太大的缘故一一每个小时,你都像钟表报时似的说,真的真的对不起。你试尽了所有办法,但有一天她在床上坐起来说,不要再说了,于是你不得不离开你俩同住的位于哈勒姆的公寓房。你打算死不挪窝。你计划赖着不走,以示抗议。你坚决表示不肯闪人。但最后你还是走了。


你问所有你认识的:通常要多久才能忘却这种伤痛?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说,两人在一起有多少年,就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来医治伤痛。有人说,两人在一起有多少年,就需要这两倍的时间。有人说,这就是个意志力的问题,你打定主意要解脱的那一天,你就解脱了。也有人说,这种痛苦永远治愈不了。

 

 

 

我爱极了这句话:爱的半衰期是永远。

就像「她永远在消逝,却永不消失」。

 

 

很有意思的是,如果有一种东西叫失恋文学,里面将布满大量的人格称谓转移,“你”,“你”,“你”。是因为过于浓烈的情感刺激吗,不愿意用第一人称来承担,所以,交给「你」了。

 

聊聊女性这边的观感。

 

她们敏感,情绪疏导迅疾,也就更加健康。相比较男性的「后知后觉」,她会在断裂的一开始就拉下泄洪的阀门。

 

这是一段你全心投入的关系,头几天,是嚎啕不了很大声的,因为是不敢相信,也是没有力气。

 

唯一明显的征兆是动作缓慢,因为体内仿佛竖着一把剑,但凡动作大一点,就血肉模糊。尘封的柜子也许还敢碰一碰,但是所有的图片和文字,必须远离。胡椒芥末与它们并不是一个等级。

 

第一个月底,可以慢慢疏导那些没有流干净的、溶解着体内的盐分和毒素的水珠了。你不想回忆这一个月是怎样过来的,就像是等待一个痂那样缓慢,每时每刻的注视,于其生长粘合毫无助益——实际上,你也回忆不起来,好一场天昏地暗,好一场通情达理的浩劫。

 

心大的,可以把“月”换成“星期”,中间有折磨人的反复,抑抑扬扬难消受。

 

真正接受现实是在第二个月,你开始自我劝勉。其实这些语言在第一天就想到了,你的理智支撑你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对自己的体恤,但那时候仿佛是记录下来等待被反刍。

 

你想象着想象中的所谓继续在一起也有别样的烦恼。见异思迁不属于你们,反而,可能,平淡的坚守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才让你难以承受。日积月累,你忘记了被他捕获前的梦想。

 

更多的不就是平淡,还有甜蜜,还有一些针扎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曾是你的力气,你曾对一个人信任到言听计从,从中还生长出许多被挫伤的锐利。你又事后诸葛亮地规划好了所有本可以完美行经的路线,修改掉许许多多的不愉快,这里,那里,哎呀,我本来,那本可以,其实。至少让回忆烂熟温暖。一只仙鹤在锋利的刀尖上舞蹈,你静静地凝视着空气,好像凝视着自己不堪一击的胡思乱想。

 

一般的文字作不成你此刻的安慰剂,你的胃口此时柴米油盐拒收。

你心旌佚荡,落落四顾,有缘的,偶遇一本平静如山谷的书,或结识一个崭新的人。那或许会给你点真正的力量,而不是一味的饮鸩止渴。

 

时间还在推移,你的骄傲和自我保护,让你一次次考虑与他彻底隔绝,你一旦下了狠心,你知道那将潇多洒、多美不胜收。你就像一个罐子,磕哒磕哒,还能像吐糖豆一样无限哀怜婉转地吐出来很多轻飘飘的痛苦,就像一阵又一阵的高烧,对峙着和你仿佛被开玩笑地对错了号的命运。

 

人心被碾压一遍,就能硬好多。

你慢慢开始这样思索,“我需要一些非常浓厚的食物,我的舌尖需要压强”。

因为回忆开始变淡,变得无色无味,只有浓度,而你尝不到其中活生生的鲜美滋味了。这愈合,竟然也无可奈何。

有时你甚至怀念那个能难过得一塌糊涂的自己,那样柔软不设防,和因为一点时节的流变就感触莫大的心境。剥离一首歌被灌入的情绪,还原成它原本的词和调,需要多长时间。

“我为我渐渐不再伤感,感到莫大、莫大的伤感。”

 

你还矫情着,你是不是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了。

 

你又正色道:爱就留下,不爱即离开,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忠诚。

 

这种迷惑将止于下一段故事的序章前。

 

忘记,这是无稽之谈,但你可以放下。

回忆会骗人,悄悄移换记忆的比重,过滤出最美好的部分,只有这样,人才能活下去。而你也知道这一点,和自己心照不宣了。如果命运还想逗你试探你一下,哪天它会有更神出鬼没的安排,你不存期待,也就沉着了气息,去取得所有你要取得的,志虑忠纯,去领受所有你被赐予的,虔诚,骄傲,像一个被揭示过无上隐秘的人。

 

 

有时也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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