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

公众号:长夜书坊
新兴外来/常驻古典/发现迷失

近来遇到这些书,是2018的头彩

文学/社科。

记不得多久了,没有这样兴奋的阅读体验。


尤瑟纳尔是我们的祖母与姐妹。

一个书架上摆着尤瑟纳尔的地方,永远不会堕落。

我想把尤瑟纳尔全部的文字呈给你看,一旦要筛选,就是割爱。

尤瑟纳尔用心脏写作。

尤瑟纳尔是一种精神。

尤瑟纳尔是海洋本身。

 

《火》

 

我想让你看看,文学的女主人在亲历过情感的劫难时,那是什么景象。她全部身体的力量灌注到心脏和手脚上,她浑身沾满了颜料、泪水和暴风雨的辙痕,从历史和神祇的殿堂里缓缓走出来,跪倒,然后开始用一种炸裂的舞蹈作画。不是女巫,她是大祭祀,她是最后一座教堂的守门人。

 

人可曾爱得卑微、虔诚至如此。

 

撼动心脏的那种痛苦,醒来就身在“自身血液的火海中”,昏睡时才能短暂地上浮,梦是片段的切肤,现实是无穷尽的苍白的梦。

 

这种痛苦,最终被那血液过滤得透了明。

 

这种透明,无限接近于宗教。

 

此时,书写上升为箴言。

 

上叩天阍,下访渊薮。然而最后,最后最后,她回归了一种伴随。

 

《蓝色故事》

 

旦角演得好,大家会夸“他比女人还女人”。

 

那,如果有人说一位女士的书写,比男人还男人呢?——那种被我们性别化了的胸怀和渊博。

 

暌违《哈德良》之后,我还是记起了她是一位女士。低徊又高蹈。《妖法》里甚至能看见张爱玲,《蓝色故事》是卡特小姐的姊妹。原是所有的女孩都有自己的烟火盛会,所有的女人都有以冷静去打量同类的玩味之心。

 

诗文兼长的女人,身上都有一种居里夫人的气质。

 

我没想到她的短篇小说也如此出色。「全是好故事」。对人心思的追踪,那种毫不含糊,大地先生,后有轻盈。如果我们非要逮一处白璧微瑕,也许是她过于丰富了。

 

活生生的、让人难以置信的表达——性能顶尖的跑车忽然发动,人被推入前所未有之境。想了半天,我们慎重地称赞道:妙到毫巅。我想象她坚定、优雅,并且挺拔。

 

打算重读《哈德良回忆录》、精读《一弹解千愁》。

 

读尤瑟纳尔,你在战栗中发觉身边的一切都可以被容忍,而不必容忍。

 

如果我早些——再早些遇见她,我想我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如果让我在这一年来记录的将近两百本书里只选一位作者,是她。

 

我愿一直为这个女人写赞美诗。

 

就是这样。

 

 


《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

林耀华

 

 

「现在的学者说人类存在是一个不断学习以对刺激做出回应的过程。」

 

「命运就是人际关系和人的再调适。」

 

《金翅》以社会性和人类学视角记述了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福建的一支宗族几代人的家史变迁,以黄东林的人生跨度为主线。描写克制兼以批判。

 

白手起家时,孩子因馋了一块糖竟被祖母呵斥,病也无人管,竟就这样死了。我想起《呼兰河传》里主妇能为小儿失足踩死一只小鸡仔打骂个几天几夜。就穷得那样,就凄凛得那样。

 

南北方村寨的相似使我每每想起《白鹿原》。比如村头有讲故事的长者、分家需要中人、为给老祖谋得了一块好坟地而自豪。谁说南方不过冬至?包的是汤团。

 

也供奉灶王爷,同样“上天言好事”,北人在神仙嘴上抹蜜,福建人在厨房屋顶撒上黄豆以招待灶王爷的马。乐得我不行,这不是圣诞鹿吗。

 

嫁妆抬出娘家屋子,要生火盆“筛鬼”。新娘穿戴停当,迈进竹米筛,父亲将她背到夫家亲属的交接处是踩进下一个竹米筛,脚不沾地。新郎新娘并肩坐床,如果新娘压了一角她夫君的长衫,那以后,这会是一个惧内的丈夫。验证处女之身的“喜帕”风俗,撒哈拉的部族也有。现在看来只觉野蛮和“物化”,但那时的天经地义里甚至有种世俗的欢喜。

 

这些都是古老的农耕文明里“将生活从偏离轨道上拉回来的仪式”。

 

世世代代的人都做的,你也做来。胡兰成说“只觉得在母亲跟前,且对于人世的事我都婉从”。他说,我微微诧异,有个女子将是我的妻,我不禁有一种微微的欢喜,可比花片打着了水面。(但《今生今世》到后面我实在是忍不了了,没看完。)

 

作者是吴文藻的学生、哈佛的博士,后任教燕京大学社会学系。

当初看《万历十五年》、《苏东坡传》,就是这种感觉,中国人用英文写,再译回来。解释烧纸钱彩扎是“以烟的形式送给逝者灵魂的物质援助”,想了想,倒也没毛病。

 

丧葬的习俗繁复尤胜北国,“鸭母渡江”、“破地狱”、“收箱”,如许如许。从人类学视角去很科研地观想。

 

时代是一点点「漫」进来的,传教士在中国农村的努力超乎现代人的想象,新旧之交有许多奇特的改造,私塾里,“跪香”改成罚站,因是基督教会的筹办,是不许拜孔圣人了。

 

他使我想起还没有看安东尼奥。要补的片子太多了。

 

从一无所有,到小有成就,闯荡江湖,命途多舛,天灾人祸,又起死回生,扬名立万,最后,在日寇铁蹄搅起的时代的浪里,他们再次被席卷得一无所有。

 

老人回想起来,会知道这将是怎样偶然和苦难的一生吗?


在抗日战争中,1941年春天,福州被敌军全面占领。内陆乡村和外部世界的通讯完全中断。东林,现在已经年逾古稀,依然扛起了锄头,再次像年轻时一样劳作。围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孙儿,现在正看着他,学习农耕的技术,这是他们首要的、也是最持久的生计之源。一架飞机从他们头顶飞过,孙辈们抬头仰望这充满敌意的天空,但老人却平静地对他们说:“孩子们,你们忘记把种子埋进土里了!”

 

这是《活着》的前身。

 



 

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


如果「肉体是我们灵魂最美丽的外衣」,这篇小说就是明明白白地用肉体暗示灵魂了。

 

完全是电影的写法嘛。新感觉派。成稿于1932年。太西方太超前。

 

速切镜头,特擅调动声效,用生猛的词汇营造疏离和异物感。他用逆序把同样的场景再去写一遍,朋友称这为“倒置重复”。

 

这些“倒置重复”,是镜头按照来时路再折回,它来时逼近,要一层层剥开什么,又一层层合上,这种探微和离开的游移之间,我们所得到的景观,并无实质性的不同。镜头如此的冷,就像阿城说,电影里的厨子,是没有气味的。

 

大回环里嵌套的小回环,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涟漪——虽然声色明明饱满。倒置,开始于从男人对不同的女人说同样的话,故事由此对折,这是镜子和镜子之间的那道线,而这个小错步,本身就是狐步舞。

 

 


刘以鬯接过了穆时英的舞杖。

 

刘以鬯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拿着那台数码相机,想方设法找一个独一无二的角度。我躺着拍,我趴着拍,我从垃圾堆里拍。他做实验,给那些温度颇低的念头找到合适的培养皿量筒烧杯克莱因瓶,天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定定的。

 

主题是,人间世。

 

如果一个平常的故事,涉及很多「道具」,先想好了情节,再用物品的视角去重构。他写过只有场景的小说。《倒置》是顺利的编织,一男一女。一个想入非非,一个以回忆为燃料。一个不着边际,一个喟叹哂笑。世界有世界的大小胡同,个人有个人的死胡同。《蛇》这篇写的是许仙不是白素质。写的是风和风致。“图中色彩正在追逐一个意象”、“欲望在火头寻找一个定义” ,四处弥漫的不对劲感,疑疑惑惑的心鬼,完美。

 

不过近来发觉,或许那些让你眼前一亮的东西,是逆着得来的。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里写“赵珏立刻快乐非凡,心涨大得快炸裂了,还在一阵阵的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来,又像心头有只小银匙在搅一盅煮化了的莲子茶,又甜又浓。”怕是哪日喝了香醇的粥,约略有快乐的滋味才又喻回去罢。

 

就这么从文体玩到文字。自娱的东西不是炫技,炫技是努力给人以心领神会的暗示。只想自戏,便多一份安闲和轻逸。他如此看重纤弱的狂野的野兽般的情欲。

 


请看:



原来前些年流行的《设计诗》发轫于此。







《设计诗》/朱赢椿


在刘以鬯的“正常”作品里,还是很照顾读者的,姿态相当优雅。


技巧性的东西太多的弊端是:不敢再去“笨重”地写一些流水情节,从而少了落拓,少了恳切。古典的笨重毋宁说是稳步,你敢那样放开步子去写那些平淡无奇。

 

文学当常常让人对自己的一无所知感到心安理得。从而产生悲悯和产生一切。

 

其实技巧性的东西已经不再那样地吸引我。尤瑟纳尔显示给我们的是智慧。剩下才是优雅的脖颈,美丽的身形,还有深邃的眼睛。我看了看手边当做鼠标垫用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阵羞惭,或许是时候倦怠了那些轻浮的东西,驼下身子来看一些史诗。


祝周末愉快

下次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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