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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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兴外来/常驻古典/发现迷失

Live Your Life | 荒昼秋野

在精进的时候,人有拥有感。我深知,这些虚浮的时光,是在向自己行窃,那些被局限了的疆域,是精神的牢笼。无所倚傍,茫然并非自由,心有不甘,无能为力是心力的薄弱冥顽。

我还不能与我的环境对抗,理论上,当你足够想超脱,你将无暇他顾。

有时候,人会花很长的时间,仅得到一点果实。像是弹了几个月的钢琴,只留给我一句诗,“钢琴是左右手的互相抚慰”。或者花很长的时间,想明白一个道理。

充实的日子,一天是很短的,这样的日子过上那么一段,却很长,空虚的日子则反之,真如此。

你的焦虑和不满,需要被行动纾解。


这是八月份写下的。这个夏天基本上是个drag,从来没有过的,某种“题中应有之义”被摘掉了,只剩下大段干燥的空白,筛子一样粗糙地摇晃着我,摇晃着这些明明珍贵却被冷漠辜负的时间,筋骨僵硬,眼神黯淡。“放了假,但是没有得到休息”。过去的路被斩断,未来的路一片迷雾,历来何曾有“拿到一张通知卡”般的笃定和安稳。快乐是微小的,痛苦也是阵痛,瘙痒罢了,皮毛上的顺逆,都是百无聊赖的薄水微澜。多少病是闲出来的,骂过自己多少回了。

这样的假日像是一种对接下来的月份——那些和生活短兵相接的日子——的预习。多少年前的夏天,盼了太久的那个梦想中的凉爽泳池,趟过过渡的浅水,发现整个场子早已下饺子一样挤满了人,热风送来身后更衣室的气味和温度,你却打个寒战,碰碰那个挂着绿藻的不锈钢扶手,疑疑惑惑。


那么,生活就狠了心,就对你猫捉耗子地戏弄,置你于旱漠,你当如何?


一直以来,以为自己需要一个助推力。遇上一个人,发现一个地方,得到某种机缘。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话语熨帖真挚,但是浇不开我的块垒。那些缝隙虚与委蛇地蒸发出一些坚冰来,又光速弥合,真的,眨眼之间。

相信冥冥之中,但如果这个冥冥它迟迟不来,等的人是要急的。


谁不想自己想通。谁不乐意爱惜自己的羽毛。直到我发现机械般重复着拉扯的手指又缠进了蓬乱的头发里。


一直想做出点什么——做出来点什么之后,好像才有底气,才有给什么甩过去的力量一样。说到底还是不自信,还是太小心翼翼。那么渐渐松开那段浸饱了水的重索,慌慌张张地指着倒影中的自己虚晃一枪,说我要试着真的沉沦一下,堕落到底就能升回来了。


对眼下生活无措,就开始清查过往。


2014年。


用过于疲惫和热烈的夜熬制黎明,彼时天都将泛着血丝。那稍纵即逝而已期盼太久的光,远方。


2015年。


总有人误以为所有的抒情都是矫情。我不觉得余光中矫情。


当初做了决定就应该努力把它做好,即使不知道它的本来面目是如此令人失望。


“过去”在回忆里缓慢模糊地发生着。


2016年。


先是,海龟先生说 我们还学习 丑化

以及,我亲爱的爱丽丝 你该永远睡在那个隆重荒诞的美梦里


任何美好的东西,美好得令人想哭的东西,唤起的那种感觉,类似于乡愁。

日食粥糜,干净来去,好好学习。


他们收集宝石,收在象牙塔里烨烨生辉

我只能把那炫目和叮咚熔铸成一点点虚伪的亮光

挂在耳朵尖上


想烧一点酒

烤点杏仁

听厚实的木头噼啪在干燥的泥炉里

自酌酣眠

熬一个醇醇的冬天

干净的冬夜里有寒光,有冷焰

银河飘摇在碎雪的锋芒上硕硕

仙人 背枕远山长眠


因为外界加压过大,需要暴力倾向的途径来释放。这个时候再向内逼迫的人,所谓是参禅,也快半圣了。


水波的阴影像密密匝匝的雁群。



2017年。


浑翠 飞黛 风推天

山在水云间


穿过燃烧的圣殿和灿烂的雾霭,只身光鲜对抗这苍白天气。


你在那时楔下了一个锚点,此时回看,相隔的所有小径纷纷弯曲下陷,彼时与你遥遥相望,忽的又近在眼前。


2018年的文字是井喷式的爆发,它们的根源就是这些从来细密的小心思,清泠泠的。说来也一直喜爱女孩子清泠泠的手,一双有力量的、干净的手,好像能做任何事。这些句子安静地织出,稳妥地写下,好比自己心中沏出一壶茶来,还喜欢它先温存自己久些。


前些天整理手机,发现一段去年的电话录音。非常惊讶,比接到来自从前的自己的信或者挖出时空胶囊还要惊讶,完全不设防的赤裸呈现。我想人们不该只用照片和文字记录自己,音频和视频也是必要的,最好就是这样:你与亲密的人打电话的音频。你会忘记曾经的语气和心境。现在听着,地球又转过了整整一圈,这来自宇宙的时空电波。


驱散所有睡意,脑子里立即分条列点。


一.男性朋友描述他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我就想笑,讲真还没听过哪个姑娘说自己“富有安全感”来着。心思过于纤敏的,她说话时的语气,很难自然。对待亲友,摆开龙门阵,上天入地天马行空,对于爱人,她就会过于自觉地站到被注视的角度。这正常,但糟糕。探出头去,在对方的角度,粘在取景框上,如此焦心的导演,越想控场越崩盘。


二. 天天聊天的人,语言就自然变得稀疏。纯棉的被子薄成了柳絮,怎样都暖不起来了。不必为了填满那些疲乏的空隙而做出更疲乏的申辩。无须申辩之时,不如安眠。把自己的意思清楚、放松地交代出来,废话包作甜蜜可爱的馅料,太满却会溢出来。


三. 人的思维可以是局部发展的,很多想法变了,还有一些,像一个加工好的成品,放在大脑的角落里随时调用。要接受一切会被改变的可能性,不要对未来使用判断句。


……


这世界,总有人想再来一把,总有人庆幸来时路的侥幸。


你会觉得还是有一些时刻是不可剥夺的,是离“那个世界”很近的。很多时候心柔软得悠到了那个点上,如果秋千再撤回去,它就只能是一面潇潇的映画,你不要它是画,你要它是活着的。你想对生活唱赞美诗,掷地有声地跑,痛痛快快地唱,你喜欢听生活的窸窸窣窣声,远年的澄澈就是伴随着这种窸窸窣窣托着你的心的,少啊,越来越少见了,鲜红的石榴炸成一个消声的凶案现场,锈迹斑斑的岩石草叶恍惚是翠翅的蝴蝶振振欲飞,电影院里的雨下到了影院外,手机里的鸟叫声响到了窗前,星空里洇出一片湖泊,惺忪间瘦雨淫冶忽转急淌开一地的花儿雷声抨开回廊的光线,赶赴独一无二的朝阳,或者坠入无梦之清觉。我们缺乏一种可以随时下潜、近乎训练有素的平静。“走路一定要回头看看”,所有路途上的你,都闪现成一串分身,但那不够啊,那太微小了,太片段了啊。


每每的虚空是胃里似乎永远有一块填不满,我在用饮食维持我的多巴胺。不争气呀不争气,如果试过毒品,我一定会上瘾。我厌倦了那烟熏火燎的廉价欲望。又自语道不必为未来储备娱乐,不必训练你的欲望。


都是捕风捉影的迷梦啊。


怎样和解,怎样,允许自己生而为人。记录是一直在记录的,夜夜闯进半梦半醒的断诗,白日里调和成整片,调和进那些神神叨叨的日记里,她,祂,他,它,我。我说我要在人潮和人潮间,先去会见自己。我说我想念月亮,尽管我从未见过它。


或许读和做,都不难,都是勇气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堆建的高山,稳如磐石。或许,心细之人的感受,真的反可以建造一个更精密、坚固的世界。双刃的刀剑,抗下来,何妨抗下来试试看。今日听课讲佛法,老师说,逆增上缘——在拂心逆意时接住这机缘,翻越上去。

总是激烈,无妨。不破不立,这点站立的勇气,好歹还有。


这不是一篇鼓励报告,亦非“尝试的起点”。真正的动作不需要宣言,“花时间”前“连自己也别告诉”。我只是想试试,把这些说出来是否就一如既往地松了劲儿,还是有斡旋的另一种可能。


之所以一直在放公众号,是因为在这上面东西发得最全,有时看到好诗或者有触动的文段就直接发文字消息了。而且,公众号的文章是单独打开的链接,对待文字或许更有沉静的心性。

今年前后写了一百二十多本书的荐录,有分门别类也有按时间的。

我的书坊很清静,欢迎你来坐坐。

三本书:细节编织的荆棘花冠

《钟形罩》

[美]西尔维娅•普拉斯

 

“第一部塞林格风格的女性小说。” 

自传体小说,故事很简单,「时尚杂志的圈子越来越显出其肤浅做作,回乡则意味着回到波士顿郊区那死气沉沉的夏日世界......周遭压力曾将她性格内部的豁口紧塞,此时回到家里,这些豁口越裂越大,令人心悸。」

痛苦绝不是单方面造成的。精神上的困厄,往往是社会的碾迫、个人的遭际与自斗的性情的多重夹击造就,如残兽的无懈可击之笼——钟形罩。

朋友说,“对有一些人,轻松是原罪。对另一些人,不轻松是原罪。”

她记得所有的事情,“它们是我的地貌。”

谁忍心称其为乖戾。

 

“要是神经质意味着同时要求两样互相排斥的事物的话,那位就是神经质,没治了。在我有生之日,我就是要在一个又一个互相排斥的事物之间展翅飞翔。”

 

独立性未泯、文思有之的女性,极自然可与普拉斯有共鸣,隐秘的深切的。神经质波动的诗意,勃发于她那些被辜负的善良、那些话到嘴边又放弃的谎言的边隙之间。而这样的人,她对自然就很温柔,面对自然,人立时变成一个含盐的细胞,浮于净水,在坚硬冰凉的人间里被错付的,由此可以被舒缓。

 

“如果作者的结构能力能赶上她的想象力,也许她能写出极佳之作。”这句点评让普拉斯感到烦恼,但我承认是对的。然而然而,至此即可,对于普拉斯,何苦大作分析。《钟形罩》是由细节编织成的荆棘花冠,主人公简直可以和谢尔顿拍一个二十世纪版的《去他妈的世界》。

 

书中人躲在浪头之下,杀戮的时刻过去了。

而十年后,反复发作的痛苦最终使作者本人逾入死亡之境,我甚为困惑,难道我们定义的“健康”才是“病态”,我们以为的痛苦,才是她真正的生命的意志——实在是,太想真正地活了。

“别对命运问为什么。”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加拿大]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果然是二十世纪的故事,我是说,是「早年的故事」。

 

读着,莫名会想到幼时缓慢而满足地读匹诺曹那样的童话。细节里满含的光和影,雕成木版画,那种真实,自己就是自己的注脚。百十来页的小册子,没有一篇是文字飘起来、意思掉下去的。啊,他在紧贴地面飞行。

 

这里有海盐的颗粒,那是冬天的海,而凛冽的海边必然还有一窠温暖的火光,这些阴骘狂暴的天气中的故事,是人性的悲悯,人性的温柔。什么叫“命运共同体”——非独亲其亲,非独子其子,那个腼腆真诚的陌生少年,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孩子。

 

不觉得这些故事发生在大洋彼岸那个小小的海角,而是,与你自己的往昔有着出奇吻合的心境。作者去过的地方很少,产出也低,娓娓于世常的亲历。二十世纪的很多作品,看着看着,心里会闪过一面锐利雪亮的刀锋,但还是有些东西,读罢温润如黄油,粗粝都融掉了。最奇异和悲切的是,这种温情竟是从沟壑深处升起来——那些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代与代之间的大川。

 

小发现:作者的母亲想必是不苟言笑,有些神经衰弱的,父亲应当是个沉默而深情的人。祖孙辈的情谊、兄弟们的情谊,都厚重适忍;少年人的心性最纯洁,最饱满。每一岁他都深深地生活过,年轮的涟漪漫散而清晰。很安静地看这些海风灌耳的文字,那感觉,是回顾这一生最原初的有关生命和死亡的了解。海就会给你这样的感觉,我也记起自己在海边的日子,苦涩腥咸,水母像透明的荷叶。

 

结尾处,总像擦亮了一根火柴,在黄昏,在离乡的铁轨旁,在初秋落叶的喀簌簌里。

 

于是,剩下的只有车厢的摇晃和吱呀声,只有大海的蓝和它上空的海鸥,只有大山的绿和矿场在它身侧划开的深深的伤口。我们什么话都没有,只坐在静默和孤独中。我们来时走了很长的路,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译者也很出色,译得像熨帖的薄纱。这本小说集豆瓣评分9.0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美] 弗兰纳里·奥康纳

 

真是一位哥特的女子。确实是天主教徒才能写出来的东西,基督教还不够。轨道的炸裂和偏离、人性的祛魅和升华,简直是没有鬼的鬼故事,像蔑视情感的神祇给出的箴言。一篇死一个人,一篇出现一次“觉醒的契机”(据作者本人)。奥康纳在世界上享誉盛名,但是中国读者不买账是情理之中。更有名的一本:《好人难寻》。

据说,读奥康纳,你想起的不是海明威那样的人物,是索福克勒斯。

 

还读了阿米亥的诗,读完他要看看塞尔努达。

长夜书坊是自己的公众号,很清静的一个小角落,可以来坐坐

九月读了九本,荐这四本趣书

清末民初,时局带来的语言风暴能造就很多神奇的产物。譬如林纾听留洋的朋友口述《巴黎茶花女》故事,笔录下来,算二人合著,译如:

 

意未生以前,积无穷罪愆,因而受此困苦;抑或既死之后,将有无穷福慧,因先被此荼毒。

 

把西语调和成文绉绉的带韵合辙的文言,比原文还有意思。

 

儿时家中有一套齐全的童话选,很老的版本,翻得也皱皱的,怕是已经毁弃,尚记得翻译安徒生童话的是叶君健,很谦逊的排版,译者打个括弧放于文末,楷体那样一注。印象较深的有几篇,其一是俄国童话,名似为伊凡的石头,寓意极深刻,讲受苦受难的苏联老人,竟不愿意重生、获得好一些的别样人生,这在一个懵懂小孩看来,真是无穷的回味,异样的童话。又一则也是俄国产,讲小男孩为救母亲,上山下海,无比劳辛最后获得珍奇宝贝、家人团圆。还有,就是天方夜谭里的一则故事,设定够哥特,有什么化身为鱼的教徒、夜夜受到鞭挞的王子,还有黑曜石的皇宫,云云。去图书馆,本来是想找有没有《湿婆往事书》之类,却发现东方文学的栏目下有这一本,很有意思,当中翻开即觉得眼熟:

 

鱼乎,鱼乎,尔不牺身,欲何居?

 

定睛检索,果然:

 

湖中之鱼,皆居民所化。所以区四色者,民为摩萨门则鱼色白,奉波斯教者色红,奉耶稣者色青,犹太教徒色黄。

 

遂喜,如获至宝。

 

话说回来,印度的神话也粗粗读了一个《罗摩衍那》的梗概。

 

原来,梵文分为吠陀梵语,史诗梵语和古典梵语。《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就是史诗梵语写成。

 

而佛陀为争取民众,反对用高雅的梵语,而主张应佛教徒各自的方言。现存的小乘佛典就是用当时的巴利语写成。

 

故事颇为神奇,对照之下,方知道《西游记》那些天马行空是有渊源的。大到哈努曼的神猴本身,小到“在地上画一圆圈作保护屏障”这样的细节设定。

 

内容的说教也多,每阶层的人都能从中习得一种教导。僧侣授课,拿《罗摩衍那》当识字课本用。

 

“罗摩见到悉多,不问妻子受了多少苦难,却只是怀疑她的贞洁。”这一节,还真是像《薛平贵与王宝钏》,看来古亚洲的夫权父权都一样的可怖。“悉多投火自明,火神将她托出,证明她清白无辜。”

 

季羡林说,罗摩是刹帝利,是新兴的阿逾陀城的国王,代表城市文化,农业经济文化,代表善和正义。罗波那是楞伽城的国王,那里没有农业,只是吃肉,是接近于游牧民族的,所以十首王代表的是恶和非正义的一方。

罗摩被印度艺术家画成青灰色,代表本地土人,而雅利安人是白皮肤的。故而也有民族主义的问题。

 

有关诗歌的研究指出,文学文本的戏剧化主要是通过诵读和戏剧表演。印尼巴厘岛,至今仍保留着诵读《罗摩衍那》的传统。搞得风生水起,很成规模。

 

东南亚各色的影戏和偶戏都与罗摩的故事有关,爪哇的“wayang”,“wa”是前缀,神圣的意思。“”yang”,词根,意为影子。书中又介绍了泰国的孔剧、古殿的壁画,等等。

 

还读了一些近代的小说散文:沈从文、郁达夫。郁达夫写散文是在行的,而写小说粗粗一览个个都是自己,且略感生涩。偶赴一讲座,讨论当代中国语境的性书写(教授们往往从《少女之心》讲起......),说彼时郁达夫声称《沉沦》一出,倍受道学家批驳,又请周作人为其正名云云,而遍翻史料,“批驳”似无中生有,叫人疑疑惑惑。

 

沈先生写东西是真好的。

他们那样的人,很沉静,很自在,有赏玩之心。写人物,不会把镜头对得那么近、画面撑得那么满。心内是轻捷干净,看世事也非常明白,不好着那个意就是了。古朴淳厚的老村寨的人情,和繁闹虚伪的现代文明,沈从文讲故事,就是这对照的两样,《边城》有名——自然是写自己喜爱的写得更好,看到《绅士的太太》真叫人哑然,这题材只叫人立时想起张爱玲,同情形同背景的,写这样多这么凉薄,她写得不是一份喜爱,她是喜爱去写。

 

看汪曾祺记述西南联大的往事,提到沈先生授“个体文习作”课,给每个同学的批注比原文都长,又根据大家所写的内容,分别推荐相应的书,每节课抱着自己的藏书,厚厚一摞,就这么进教室,分发给大家,以至于每人必过手过沈从文的私藏,而归还的绝不够数,浩繁卷佚四散了也。

 

讲“文之思”的老师提到过,有人问他,“你搞得过西南联大那群人吗?”

“搞不过搞不过,他们上课怎么上,他们教书怎么教,那是以心为界的。”

 

以心为界。

 

赶寒假回家,读读人赠的书《九讲沈从文》。

遇上这样的书,困厄和苦难是否可以被值得。

遇上这样的书,困厄和苦难是否可以被值得。


奇异文字和寓言体,最纯的思想在诉说给虚空的絮语里。


每句话,都在后面给出一个“使你感觉”的补充形容。于是再合着语气,再读那话一遍,这写作不是殚精竭虑,毋宁是缓慢而清楚的。慎重,或者丝丝入扣,你会这样想。


纯和美不一样,只接触美的会造成心底某种幽深的虚空。


要苦,要涩,要浸入,要拂去那些油滑。


绝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


《城堡》是一片葬你于无声的,灰色的水平流动的水泥。但是对于正处于困境中的我,这是惊异到了根基的处所。


作家有什么样的神通,仅仅是把我们的境遇披露出来,就能这样直入人心,他没有给你指路,你却能领怀,甚至能藉此获得穿越黑暗和混沌的勇气。

 

人和人,人和物什,有价值的乃至无价之「遇」,莫不有特定的时间。与卡夫卡,很有点冥冥之中的意思。少年时读过三五短篇,至今记得在那车站坐在金属的位子上,掏出来,看这些凝滞而深刻的东西,似懂非懂。当天把那本小说集赠予了人。


近来这些时日,我被身边的环境裹挟,感受到强烈的混乱和阻力,想不通,反反复复想。可我不愿再与自己对话,那只会陷入怪圈,最后精疲力尽,狼狈着不了了之。


一个与之相处我视为折磨的老师,在课堂上平平淡淡地提到卡夫卡,那一刻,却忽然得到一种想法:或许我该读一读卡夫卡了。


十分自然地进了图书馆,径直走到东欧分区,就在那儿,他。

 

当时读到这一段,伏案粟粟良久:

 

假如K愿意做一个工人,那就这样干好啦,但是他必须切切实实地干,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前途。K知道用不着害怕有什么真正强制的纪律,这一点他不怕,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更无所畏惧,可是一个使人心灰意懒的环境的压力,一种使你步步退向失望的压力,一种你觉察不到但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你的压力,这些倒是他害怕的东西,这是他必须加以提防的一种危险。言里也没有放过这样的事实:这就是万一发生了争执,K需得有首先挺身而出的胆量;这一点表示得非常微妙,也只有内心不安才感觉得到一内心不安而不是内心惭愧,一这包含在信里提到他被聘来为伯爵效劳这一点所用的“如你所知”这四个字里面。

 

这几乎是我的原话:

 


彼时捏着这旧旧的书页,眼泪就流出来了。

于是,天知道我多久没这么一字一句地读一本书了。

 

我看卡夫卡怎样沉默地书写他的囚牢。

 

想进入城堡,他进不了。请求其他人,无门可凭。由于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与他的希望背道而驰的,唯一使这悲剧终结的办法就是他从未出现过。雪地,这个象征很出色,他寸步难行,被人拖着被人拉着走。

 

「光是顾自己继续赶路,他就得付出全部的精力,使他再也没有余暇来控制自己的思想了。」

 

K莫名其妙进入了体系,于是从那一刻开始追逐不可获得之物。

 

「究竟是什么东西引诱我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的呢,难道就只是为了想在这儿呆下来吗?」

 

K是一个清醒者,他的“正常”的严密的逻辑只让他更加苦痛。

 

K的助手,其实是他的看守,无处不在的监视,让所有私人情况将成为公众状态的“已读”。而关于人们哪怕最卑微的愿望,无人问津。哪怕吼叫,哪怕哭诉,也像冲着一个吸纳所有声音的无底洞发狂。于是,没有人再那样激烈地说话。

 

K要进入城堡,他能借助的还不是那些世俗的力量,在这个世界里,可以情感在世俗里跃迁。而人民对真正的幸福是这样的不耐受,异化到极致,人性绝无纵深之可能。

 

当腐败到骨子里的官僚主义已经上升成一种宗教信仰和绝对规则,监视也好,同化也好,全都不可避免,必然性穿上偶然的外衣,还诱惑你相信本有胜算(而这恰恰是一种秩序造成的假象)。稍加留心就能发现,K的对抗性非常明显,他觉得对着干才行,他必须对着干。

 

然而活在这里,你不得不依附,你不得不交融。我们不曾听闻比这更无力和残忍的事情。

 

体制里的鄙视链,比世上最坚不可摧之物还要森严,而哪怕是体制里最微小的一个,也以归属这体制为荣,一同排斥那些体制外的。体制对人的同化是无死角的,像用手抓着你的脚在走路。进入一个角色,你甚至必须拥有那种角色“应该有”的感情。这种袭承,当然是一种陌生化的讽刺,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也许比书中所说的,还要顽强。

 

「又有谁不鄙视我们呢?谁要是决心藐视我们,谁就会得到很多的朋友。」

 

「他们看到我们没有力量摆脱加在我们身上的诽谤,因此,他们恼怒起来了。他们并不低估我们存在的困难,尽管他们不确切知道那是些什么困难,他们知道,要是他们自己对付那些困难,他们也不会比我们高明多少,但是这一点只是更加促使他们感到需要跟我们划清界线——要是我们胜利了,他们就会跟着尊敬我们,但是既然我们失败了,他们就把过去采取的临时措施变为最后的决定,于是永远割断了我们跟社会公众的来往。」

 

「要是艾朗格不让你开口,那你怎么办呢?要是他让你开口,那你能对他说什么呢?」

 

「现在他可以在这儿爱等多久就等多久,赢得了任何人从来没有赢得的自由,似乎没有人敢碰他一下, 也没有人敢撵走他,连和他讲一句话也不敢;可是—— 一种和上面同样强烈的想法——同时又好像没有任何事情比这种自由,这种等待,这种不可侵犯的特权更无聊、更失望的了。」

 

「荒唐可笑的纰漏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因为,「人的命运」已经不再重要。

 

「正如天上的星星要对抗地上的这场暴风雪一样无能为力。」

可是,连天上的星星都是伪造的。

 

 

 

「恐怕只有K从未听见过的某种叫喊声才能打破这种沉默。」

 


 

 


这些天,生活上发生的事很少,我的事发生得很多。

现在的问题是,人社会化得“太好了”。

敏性的人尤要警惕,“洗脑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你以为,那是你心底的意愿。”

1+1=4,其实没有那么远。

生吞下那些条条框框,噎得你心里的那个孩子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

你很难受,你知道的。

那些逼身的压力,推搡得你狼狈窜唐。然而你的深处明白,你所有的愤怒来自无能为力,而这种无能为力,有对自己看上去“本应该”、“本可以”的一份债。

于是你缓了缓,在荒漠里习得一种黑色幽默,算作调味,如同一种辣,时不时提醒你,味觉尚存。说起来,人性中总还是有一种温暖的底色,油烟和火星里,还不算咫尺天涯。

只是因为你过于看重这深渊,果不其然地,你掉了下去。

出入尘世而不滞著,身无挂碍。这是一生要修习的课题。

 

然而,这都是关于勇气的「学说」,未被行走,一切都空泛,泛着自以为是的傻。

许多中年的单身男士,“事业有成”,表示愿意娶一个单纯的女孩子:

“温室的花朵就温室吧,没有经过考验就没有吧,好歹完整纯洁。”

我理解;不赞同。或许是沧桑太久,一种简单的心愿罢,但也不能不使人联想到男权的问题。

绕回来,大火以前,对于金子的真假,这种质疑是被轻飘飘地逃避了的。

不肯活在对金子的想象中,如果这秉性足够坚定,可以看到远方无比绚烂的奇异风景。

 

文学院永远有办法绕开文学的核心,我亦不理解他们怎样做到的。


我只有纯然作为读者的体验,偏狭也好,耽溺也罢,好歹有些温度。写下这些东西,漫漫地读,要持续,要和世界联系。路会不会有,是一个问题,你找不找路,是另一回事,你找,然后你活下来。


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苦难,预期它会有,在演习中往下潜。


以上 写给一种心情。



市侩气洗涤指南


「人最大的失败不是无权无势,而是过一种恶劣的生活。」

「我想体会辽阔、自由和真理,如果一个人了解宇宙,他的思想就可以自由地、无边无际地飞行,如果了解历史,就可以在头脑中体会到永恒时光的重量。」

「各种过分的民族主义言论就是妄言,而偏狭民族主义者们想干的事就是妄为。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就是在一个缺乏常识的环境下,一些缺乏常识的人既对自己的能力自信满满,又对自己的价值体系坚信不疑,还对自己的道德激情深感自豪。倘若这些人大权在握,就会导致广泛的悲剧,比如两次世界大战。倘若这些人是普通民众,那么祸乱会小一些,只会导致智慧湮灭——智慧这东西我们肯定有的是,要不我们怎么会总是随手就毁灭那么一点呢?」

《佛祖在一号线》李海鹏

不知其情的读到这些,第一反应也许是“这是小波哪篇里面的?”

他和小波还有区别。

当时他就有做博主的潜质。「在我们这片古老善良的土地上,没有一种肆无忌惮的自我保护本能,基本等于请求他杀。」吐字清晰的冷笑话,你可以嗤笑,也可以带着某种“oh come on”的眼神多看他一眼。

那种大量的阅读和思考才能淘浣出来的流畅,那种坚定不移,单纯又辽阔的心性。

我记得他是怎么吐槽作家们的:“像给兰州拉面淋番茄酱一样到处引用亨利·米勒的话”;他读娜塔莉·萨洛特《天象馆》:“可以想想象一下读一本至少有3万个省略号的书是什么感觉,就像驾驶一辆每20米就熄一次火的老爷车”。他很有意思,我听说害怕无聊是天才的特征。「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生活就像一棵被方便面工厂捉住了的蔬菜,被滑稽地脱去了水,装进了小袋子。」但他一棵尤其顽强的蔬菜。

他赞同现代文明的价值核心是费厄泼赖(Fairplay)精神,他追求“手指触及真理核心时的极度快感”,他说,一个美好世界的首要标准就是等级松弛。

李海鹏读西方、尤其是美国的东西,非常之多,这个家伙古文底子还非常好,记者兼作家,身上有种士子情怀和现代精神结合出来的奇异气息,辨识度很高。

「倾听一个人微言轻的声音是多么难,关于危险的警告有多么重要。」

「作家们用一种美好的尺度苛责着一切,而那书中可谴责的世界与你我置身其间的这一个并无分别。」

他说,“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他说嘉德懿行来自内心,那更多的是一种审美体验。他强调伟大和美好的底色是悲悯。他说人可以原谅历史,但历史不会原谅人。

读他就觉得清浊分明,非常亮堂。

「小时候,我可未曾想到此生有好文章可读,有人与事可经历,其时天真淳朴,全然不知文明已经被经营了千万年。忽然迎迓我之来到。这是意外之喜。相较生活的诸般细节,这才是最大的命数,周围的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而是奇迹。」

「最杰出的文学作品与最杰出的天文学或物理学研究其实是一回事,它们的浩瀚之美让我们的灵魂恐惧却安宁。」

暗访时十多万块钱的贿赂,他拒收的理由非常简单:“我是人,不是一袋垃圾。”「一个自尊的人不会接受不属于他的钱,更不会允许自己被购买。你不能把这叫作乖戾。」

「在粗糙而非精美的时刻,记者才切近了时代的秘密。」

「有些悲剧不能催人泪下,却因其荒诞而更令人难以忍受。」

我们的沸腾的生活啊,太可笑了。穷措大拥一黄脸婆,这不能叫风流倜傥;人民热衷蝇头小利,士子贪慕蜗角虚名,这也不能叫大国崛起。

距这些文字发表,已去十年有余,又何须讶异于它们适用性之持久。

海鹏兄毕业于辽宁大学中文系,彼时,在那个封闭又小心眼的青春期/应试期,我以为,这就是辽宁大学的水平。就想,那985的孩子得好成什么样。小孩不知道这种品性与学习成绩的正相关关系其实十分紊乱,环境和眼界有赖自己拔高,也不知道这种人何其难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高级”的神话,只要你有基本的阅读兴趣和理解能力,就可以跟着说两句“这个时代在贩卖焦虑”、“越来越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以及已经被咀嚼到穷极无趣的“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但真是给自己来一套通识教育,乃至潜心了解一个专业领域的问题——漫长又不娱乐的努力不可能成为时尚。这可能是一种新的媚俗,怎么能不警惕落入自我感觉良好的陷阱,说到底,「我们」这个词就是共情开始的标志,而共情能不落窠臼地不发展成寻找认同感和舒适区的意愿那是少之又少。

「共情淹没了求知,我们缺乏那种逆流而上的性感。」

全书提到的书目,曾整理成一份书单。有不少是这些年获了奖/渐渐被熟知的,当时还比较小众。

可以说是文学和社科的启蒙进阶级别了。

书目

 《生活在别处》[捷克] 米兰·昆德拉

《太阳照常升起》[美]欧内斯特·海明

《热爱飞翔》[美]戈尔·维达

《河水必将携你而去》[秘鲁]胡安·莫里约

《暴风雨》[英]莎士比亚

《北回归线》[美]亨利·米勒

《道德情操论》[英]亚当·斯密

《使女的故事》[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千万别丢下我》[英]石黑一雄

《1984》[英] 乔治·奥威尔

《美丽新世界》[英] 阿道司·赫胥黎

《灯草和尚》

《痴婆子传》

《忏悔录》[古罗马] 奥古斯丁

《常识》[美]潘恩

《洪堡的礼物》[美]索尔·贝娄

《历史的研究》[德]阿诺德·汤因比

《春寒》[美]罗伯特·潘·沃伦

《发条橙》[英] 安东尼·伯吉斯

《献给艾斯美——既有爱情又有凄楚(九故事)》[美]J.D.塞林格

《弗兰妮和祖伊》[美]J.D.塞林格

《红与黑》[法] 司汤达

《致命的气体与花的芳香——气味的历史》[法]阿兰·科尔班

《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

《光荣与梦想 : 1932-1972年美国社会实录》[美] 威廉·曼彻斯特

《爱的荒漠》[法]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兔子富了》[美]约翰·厄普代克

作家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马修·李奇微

鲍勃·迪伦

华莱士·史蒂文斯

庞德

郝索格

T·S·艾略特

马尔库塞

汉娜·阿伦特

E·B·怀特

米尔顿·弗里德曼

博尔赫斯

马修·阿诺德  


《娱乐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美]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  

作者从政治学和经济学令人忧心的新生现象说起,讲如今的认知是借助人工媒介的间接认知。“真理”,是一种文化偏见。

花不少篇幅探讨了印刷术与美国历史的渊源。

印刷术功过鲜明:

 树立了个体的现代意识,却毁灭了中世纪的集体感和统一感;创造了散文,却把诗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表达形式;使现代科学成为可能,却把宗教变成了迷信;帮助了国家民族的成长,却把爱国主义变成了一种近乎致命的缺陷。

而印刷术之后传播媒介的发明,就似乎已经偏离“正道”。电报,让脱离语境的信息变得合法化。梭罗说,它使相关的东西变得无关,如同柯勒律治所谓“到处都是水却没有一滴水可以喝”。伪语境是丧失活力的文化的最后避难所。(与此对应的,假信息是你以为你知道了很多。)逻辑是这样的:如果语境消失,自相矛盾就会消失,而一个无法辨别谎言的社会是无自由可言的!公众适应了没有连贯性的世界,而且已经被娱乐得麻木不仁了。遑论拥有“历史性的视角”。

他深思熟虑地写道,美学上的「达达主义」,哲学上的「虚无主义」,神经病学的「精神分裂症」和舞台术语「杂耍」,是一回事。作者从一而终地认真严肃,你得掂量掂量哪句是讽刺。

到了电视,它要的不是反思而是掌声。它不仅决定了我们认知什么,还决定了怎样认知。它剥夺氛围,最经典的例子是宗教节目。作者的另一本名作是《消逝的童年》,讲以电视为主的大众文化如何抹去了童稚和成年的边界。

「政治是美国拥有最多观众的体育比赛。」

乃至广告,没有意见,只有感觉,演变成狂欢。我的理解是,所以人就越来越傻。

「对于一个大笑过度而体力衰竭的文化,我们有什么救命良方?」

都来想想。

欢迎光临:
公众号/长夜书坊

这个夏天,读到几本喜欢的书

一个来月的暑假林林总总读了十几本,聊聊这四本。


《金雀花王朝》

[英] 丹·琼斯

 

好坏是最模糊的事情,当权者即言说者,舆论告诉大家,投降就是懦夫,而勇士们留下的烂摊子往往由“不义者”承担;官笔下胜者为王,输家肆虐荒淫而面目可疑。曾经被人诚心捍卫和追逐的,在后来者眼中,不仅一文不值,还无比荒诞。皇族的名字重复出现,啊是的,多像《百年孤独》,命运一刻不停地重合、分裂、开玩笑。历代国王无外乎都有名号(《冰与火之歌》龙母参考),冷兵器时代,文明尚未消化掉原始崇拜,像“狮心王理查”和萨拉丁的战役,浑然天成就是诗歌和传说的原材料。既是通俗历史读物,它就有节奏,在结点处有细节可把玩,也揪出在平淡年岁中酝酿出的新苗头,就像由心电图拼成的迷宫,重峦叠嶂。你怀疑历史确实有心脏,偶然和必然则是其搏动的力量。你慢慢读着,以为自己在演算一道漫长的数学题,都快忘了怎么就算到这里,没有终解,因为历史没有目的。


PS:英式冷幽默:蔷薇战争的红王后和白王后就是《爱丽丝漫游奇境/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原型。


 


《西线无战事》

[德]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这本书既不是一种控诉,也不是一份自白。它只是试图叙述那样一代人,他们即使逃过了炮弹,也还是被战争毁灭了。」


「我们在自己的面前逃跑,在我们的生活面前逃跑。我们刚满十八岁,刚刚开始热爱世界,热爱生活,而我们却不得不把它打个粉碎。」


「我们绝不是因为有了幽默感才那么干的,我们之所以会有幽默感,是因为不然的话我们就会完蛋。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支持不了多久,我们的幽默感已经一个月比一个月辛酸了。」


印象最深的是主人公在炮坑里,执意要救一个陌生的敌军的年轻人。

他还相信救赎。


“正好站在生活的门槛上”、“还没有扎下深根”,战争就让他们“以一种奇特而忧伤的方式变成了被荒废的人”。

世界大战相关的作品里永远有这种忧伤,像幽灵。愤怒、惊恐、痛苦,都化归成嚎不出来的无力,这荒废无边、浸透了的忧伤。低语的诉控里,那种逼迫感,举一盏微弱的灯凝视这个世界,要拷问它。


 


《中士还乡》

阎连科

 

终于读了阎连科。

大量的通感,全新、全新的世界,他在教你怎么用感官。臆想和真实互相渗透,现实是做不完的梦,梦是片段的切肤。也许是读西方的东西太久,舶来又是译文,太久没这么切肤地用母语去体验了,一针一线他竟那样用,可以扣他一个文法不通,却又准又好看。这本小说没有声音,便是有,也消弭在了时间被无限拉长、空间被随意置取的真空里。细密绝不输毕飞宇。阎连科更灵。


上海文艺出版社《中国中经典》系列质量可以。


 


《毒木圣经》

[美] 芭芭拉·金索沃

 

济南闷热的午后,惚兮恍兮就潜入了一片荒蛮古老的密林。

多年前的暑期,在吱吱嘎嘎的布面摇椅上读《微物之神》。这次从飞机上开始翻《毒木圣经》亦然。出了机舱门,烘热潮湿如澡堂的气流将人吞噬,就像行走在漫无边际的煮鸡蛋的蛋白之中,就那么温热,那么密不透风,连风都密不透风。

 

作者是美国人,我当是北美洲丛林的故事,未成想阵地是非洲大陆。

一个由传教引发的家族故事。

 

全书的女性角色各对应《圣经》中的人物。

 

蕾切尔对应拉结。露丝·梅对应路得。

利娅对应利亚,歧途多舛,但是,是唯一获得生活之人,唯一被爱、被允许去爱之人。

信任、热爱自己的父亲和故国,却在看清后义无反顾地决断、离开。醒悟迟缓,但透彻。

 

母亲说,“我与自己的灵魂相遇得越来越少了。”

「一直在付出,却一直在赎罪。」

「我穿越了自己的命运之谷,仅此而已,并学会了去爱那些可能会失去的东西。」

「只要我依然在前行,我的悲伤就会像游泳者浮于水中的长发,在我身后飘荡开来。我知道那份重量仍在那儿,即使它并未触及我。只要我停下来,那种光滑、黑暗的无知就会在我脸庞的四周浮动,勾住物的胳膊,攫住我的咽喉,知道我开始下沉。所以,我一刻不停。」

然而她的品性让她日渐与植物融为一体。

 

艾达对应亚大。她是逆传教者、神隐者,倒读书、倒读诗、倒着阅读世界。“上帝之爱”反着拼读是“恶狗”。「我这辈子,身为艾达,必须自觉地与捕猎者周旋。」她只会注视生活,却不在意好坏。——

 

「林海间安卧着一片片广阔的绝望平原,我绕过它们,只在林中穿行。」

 

父亲,自封为上帝的马前卒后,为自己筑了一个茧,一个明明一推就倒、却能根据某种宗教逻辑而水火不侵的象牙塔。

母亲曾说,「我从来捉摸不透我们该把宗教视为人寿保险还是无期徒刑。」

 

《圣经》中规定进门前洗脚。那真的是为了上帝的荣耀,还是只不过为了避免将沙子带进屋里?

 

「我害怕我们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可能性,却还有许多的年月需要过下去。」

 

「在这个故事里,我们都很无知,但并非真正无辜。」

 

「所有人类颂歌就其本质来说只是一首歌而已:“我的一生:我从历史中偷取了什么,我又如何与之共处。”」

 

人类女性的所有个体经验,她们,那如水一般的变通、守弱,坚韧、英勇和无所不能。「我只向前挪移,每天清晨醒来后都会再一次觉得,最糟糕的状况已经成为过去。」

 

“班加拉”,既可翻译为极其珍贵之物,也是让人极难忍受之物,还是毒木。就是这个词,每次都使父亲的布道词面目全非,因为他结束布道时总是高喊道:“塔塔·耶稣是班加拉!”

 

“别指望在上帝都管不着的地方还能得到上帝的保护”

“除了对和不对,这世上还有许多词可以用。”

 

珍绮的语言散落在各处,女性书写独有的灵巧和通畅。

或许就是这样的坚韧、柔顺,以及由她们来负荷的整个民族和历史的贫穷、混乱和悲哀,让无数作家写道,“我们的母亲”。

 

但也许是读了太多这样的故事,年龄也大些了,震撼感不如预期。

越小的时候,读这样仿佛霡霂着神圣的、苦难的香氛的书,幻灭感越强,正如你走出电影院,感到惶然。

我们都是“漫长时间的囚徒”。


 


读了一点《野蛮生长》,惨则惨矣(惨极了),“生长”感觉不到,弃。

读了不少科塔萨尔的中短篇,还没有能力评价这个人。同样写“被放逐的天才”,比毛姆高不少。

张小姐的《半生缘》就读到前半生,真是对笔下人不客气呀。我入戏不深,没有很被虐到,情节实在有点鸳鸯蝴蝶派了。还是看她短篇好。

《伪币犯》,伟大的作家是有穿越感,说出一些让现代人都颇为诧异的话。但毕竟还是那个年代,又是法国。木心说看了现代的就读不下古典了,嫌笨。对我确实是有点远,或者是人心浮躁了,得改。但《地粮》依旧是心里的宝贝。

《不负责任的自我》,嗯,好文评,作者想来是可交之人。(一翻简介,哈佛教授。)

杂七杂八还看了不少,以后联想到的就聊聊。



这两天公众号更新完了很喜欢的文学课的讲稿,欢迎你来看看。这个老师有点像木心。

作家写作技巧十三则

I.每个打算写作一部比较重要著作的人都应该善待自己,每写完一点都不要克制自己任何对继续写作不会有不良影响的想法。


II.如果你想谈谈已经写完的部分,那是可以的。但是,写作过程中不要将已写完的部分读给别人听。你由此获得的每一次满足都将妨碍你的写作速度。如果遵循这个原则,想说给别人听的欲望会越积越多,但那最终会成为圆满完成作品的动力。


Ⅲ.进入写作状态时要避免接触日常平庸的事情,带有细细声响的不完全宁静是难以忍受的。相反,一段肖邦或李斯特的练习曲或工作时发出的絮絮嘈杂声,则与深夜感受到的宁静同样重要。如果说后者使内在听觉变得敏锐,那么,前者就会成为文体的试金石,文体一旦出现,它就会淹没那些外在的声音。


IV.不要随意使用写作工具。刻板地坚持使用某种纸和笔墨是有好处的。这不是奢侈,但是,使这样的器具应有尽有是必须的。


V.不要让你的任何思想隐姓埋名地流逝而过,要在小本子里仔细记录下你的每一个思想,就像当局登记外国人那样严格。


VI.让你的笔在灵感面前矜持些,灵感会借助磁力将笔吸引到自己身边来。对于是否马上写下突然想到的东西,你越是持审慎的态度,它就越会以成熟的样态走向你。演说征服思想,但文字统治思想。


VII.永远不要因为你没有什么可写了而停止写作,这是文学荣耀的一条戒律。只有必须遵守的时辰(如进餐、约会)或者在作品完成之时,才可以中止写作。


VIII.工工整整地抄写你已写好的东西,以此填补灵感暂时的空白,直觉将会在此过程中苏醒。


IX.每天至少写一点——但也可能若干星期。


X.从不要将没有通宵达旦写作过的作品视为完美的。


XI.不要在你熟悉的书房里写一部作品的结尾,你在那里可能找不到写结尾的勇气。


XII.写作的几个阶段:思想——风格——文字。誊写的意义在于:必须誊写清楚和漂亮。思想扼杀灵感;风格束缚思想;文字报偿风格。


XIII.写成的作品是构想死去时的面容。



by 瓦尔特·本雅明

[荐] 失恋:爱的半衰期是永远

从爱一个人到确立一段关系,就像是本来只有一个主人公的故事忽然变成了双主角,这种扩张有奇妙的撕裂感,视野的开合,并伴有剧烈冲撞的种种不适,正如失恋后,主角回归成一人,那是一种深切至发肤的纳出,而排出恶性情绪和重新构建你世界的秩序,正仿若漫长的分娩。

 

《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美] 朱诺·迪亚斯

 

这本书是九个关于失恋的短篇,男性的角度,互有微弱关联,独立成章。很显然,作者是个有故事的人。

 

口语的表述,「你都不会想听到我和玛歌达关系有多糟。就像五列火车撞到一块儿那么惨」,或忽然击中你的对痛苦的精准把握,「你估计自己已经到谷底了。你估计错了。期末考试期间,你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你怀疑这种深度的忧郁有没有名字。那感觉就好像你的身体被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慢慢钳碎」,只觉得这个人精心似预谋、又似不经心地和你聊了好大一场天。

聊完,你记得他说的一些最富有戏剧感的画面和最精微的心情,你再不能补充什么,有的他没说透,有的透得能直穿钢铁做的心房。你举起满杯的酒想和他干了,看他沉吟片刻,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我亲爱的读者,你过分诚挚,那他也会一饮而尽,你们可能会在下一个偶然的时刻碰到,你不确定你会不会和他打招呼。

 

童年独特的成长经历,包括哥哥的早逝,让他的书写有强烈的“昨日”气息——这是我的定义:所谓的「回首感」,每一段都在收缩和扩张,而结构紧实。这个美国人是个天才,我会读他所有的书。

 

那天夜里,你躺在床上,醒着,听救护车在街上呼啸而过。你的面庞的温度能让我的整个房间温暖好多天。我不知道,你自己说怎么忍受得了你的身体、你的乳房、你的脸庞的热度的。我简直没法碰你。你突然意想不到地说,我爱你。尽管这对你可能没什么意义。


有时候,你从她家里出来以后,就步行到你哥和你小时候玩耍过的垃圾填埋场,在秋千上坐下。德尔·奥尔维先生曾经在这里威胁要开枪把你哥的蛋蛋打掉。有种你就开枪啊,拉法说,我弟弟会开枪把你的阴部打烂。在你身后的远方,纽约城在嗡嗡作响。你告诉自己,世界是不会毁灭的。

 

 

我常常彻夜无眠,老爷子从UPS快递公司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就拿笔记下从普雷斯顿枢纽站来的火车抵达的时刻——从我们的起居室能听得见火车刹车的声音,这刺耳的声音咬啮着我的心灵。我想,老是熬夜不睡也许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失去”或者“爱”,或者还是我们在一切已经他妈的太迟了的时候说的其他什么词儿,但哥们儿都劝我不要把分手的事放在心上。他们听到我的话,都说,这样不行。尤其是老爷子。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离过一次婚,两个孩子住在华盛顿,和他早已经一刀两断。他听见了我的哀叹,说道,听着,有四十四种方法能帮你熬过这关。他让我看他那咬烂了的双手。


 

失恋的人不听歌,这是怀柔的办法。但我想,以毒攻毒也很好。

当然这是在你回过神来以后。否则你手上的书、耳边的音乐,和心里的语言将同时发出三种互不理解的声音。

就像你读《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在你温习、确认自己的心是如此的支离破碎后,你才能一块块捡起、拼合,再次完整。

 

 


你的丑事暴露之后,她没有立刻跟你分手,还待了几个月,因为你俩在一起太久了。因为你俩一起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一她父亲的去世:你争取终身教职的磨难;她的律师资格考试(考了三次终于通过了)。还因为你俩的爱情,真正的爱不是那么容易就随手抛开的。在不亚于酷刑的六个月时间里,你俩飞往多米尼加,飞往墨西哥(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飞往新西兰。你们俩在曾经拍摄《钢琴课》的沙滩上漫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为了赎罪,你完成了她这个心愿。在那沙滩上,她万分悲痛,光着脚在冰冷的海水里、在闪闪发光的沙滩上走来走去。你想搂她的时候,她说,别这样。她盯着从水里突起的石块,海风把她的头发直直地向后吹起。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经过荒野的陡峭山地时,你们捎上了两个搭车客。他们是一对情侣,两人搂搂抱抱不肯分开,腻歪到了可笑的地步,如此地互相爱慕,如此地快乐,你真想把他们赶下车去。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回到酒店房间,她哭了起来。


你想尽办法挽留她。你给她写信。你开车送她上班。你引用聂鲁达的情诗。你写了封群发信,和所有的老情人断交。你把她们的邮箱地址拉黑。你换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你成了酒。你戒了烟。你说自己是个性瘾患者,开始接受心理辅导。你责怪自己的父亲。你责怪自己的母亲。你归罪于父权社会。你归罪于圣多明各。你找了个心理医生。你注销了自己脸书的账户。你把自己所有邮箱的密码都告诉了她。你终于开始学跳萨尔萨舞(你之前发了誓一定要去学的),好做她的舞伴。你说自己是病了,你说自己太脆弱是因为写书压力太大的缘故一一每个小时,你都像钟表报时似的说,真的真的对不起。你试尽了所有办法,但有一天她在床上坐起来说,不要再说了,于是你不得不离开你俩同住的位于哈勒姆的公寓房。你打算死不挪窝。你计划赖着不走,以示抗议。你坚决表示不肯闪人。但最后你还是走了。


你问所有你认识的:通常要多久才能忘却这种伤痛?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说,两人在一起有多少年,就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来医治伤痛。有人说,两人在一起有多少年,就需要这两倍的时间。有人说,这就是个意志力的问题,你打定主意要解脱的那一天,你就解脱了。也有人说,这种痛苦永远治愈不了。

 

 

 

我爱极了这句话:爱的半衰期是永远。

就像「她永远在消逝,却永不消失」。

 

 

很有意思的是,如果有一种东西叫失恋文学,里面将布满大量的人格称谓转移,“你”,“你”,“你”。是因为过于浓烈的情感刺激吗,不愿意用第一人称来承担,所以,交给「你」了。

 

聊聊女性这边的观感。

 

她们敏感,情绪疏导迅疾,也就更加健康。相比较男性的「后知后觉」,她会在断裂的一开始就拉下泄洪的阀门。

 

这是一段你全心投入的关系,头几天,是嚎啕不了很大声的,因为是不敢相信,也是没有力气。

 

唯一明显的征兆是动作缓慢,因为体内仿佛竖着一把剑,但凡动作大一点,就血肉模糊。尘封的柜子也许还敢碰一碰,但是所有的图片和文字,必须远离。胡椒芥末与它们并不是一个等级。

 

第一个月底,可以慢慢疏导那些没有流干净的、溶解着体内的盐分和毒素的水珠了。你不想回忆这一个月是怎样过来的,就像是等待一个痂那样缓慢,每时每刻的注视,于其生长粘合毫无助益——实际上,你也回忆不起来,好一场天昏地暗,好一场通情达理的浩劫。

 

心大的,可以把“月”换成“星期”,中间有折磨人的反复,抑抑扬扬难消受。

 

真正接受现实是在第二个月,你开始自我劝勉。其实这些语言在第一天就想到了,你的理智支撑你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对自己的体恤,但那时候仿佛是记录下来等待被反刍。

 

你想象着想象中的所谓继续在一起也有别样的烦恼。见异思迁不属于你们,反而,可能,平淡的坚守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才让你难以承受。日积月累,你忘记了被他捕获前的梦想。

 

更多的不就是平淡,还有甜蜜,还有一些针扎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曾是你的力气,你曾对一个人信任到言听计从,从中还生长出许多被挫伤的锐利。你又事后诸葛亮地规划好了所有本可以完美行经的路线,修改掉许许多多的不愉快,这里,那里,哎呀,我本来,那本可以,其实。至少让回忆烂熟温暖。一只仙鹤在锋利的刀尖上舞蹈,你静静地凝视着空气,好像凝视着自己不堪一击的胡思乱想。

 

一般的文字作不成你此刻的安慰剂,你的胃口此时柴米油盐拒收。

你心旌佚荡,落落四顾,有缘的,偶遇一本平静如山谷的书,或结识一个崭新的人。那或许会给你点真正的力量,而不是一味的饮鸩止渴。

 

时间还在推移,你的骄傲和自我保护,让你一次次考虑与他彻底隔绝,你一旦下了狠心,你知道那将潇多洒、多美不胜收。你就像一个罐子,磕哒磕哒,还能像吐糖豆一样无限哀怜婉转地吐出来很多轻飘飘的痛苦,就像一阵又一阵的高烧,对峙着和你仿佛被开玩笑地对错了号的命运。

 

人心被碾压一遍,就能硬好多。

你慢慢开始这样思索,“我需要一些非常浓厚的食物,我的舌尖需要压强”。

因为回忆开始变淡,变得无色无味,只有浓度,而你尝不到其中活生生的鲜美滋味了。这愈合,竟然也无可奈何。

有时你甚至怀念那个能难过得一塌糊涂的自己,那样柔软不设防,和因为一点时节的流变就感触莫大的心境。剥离一首歌被灌入的情绪,还原成它原本的词和调,需要多长时间。

“我为我渐渐不再伤感,感到莫大、莫大的伤感。”

 

你还矫情着,你是不是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了。

 

你又正色道:爱就留下,不爱即离开,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忠诚。

 

这种迷惑将止于下一段故事的序章前。

 

忘记,这是无稽之谈,但你可以放下。

回忆会骗人,悄悄移换记忆的比重,过滤出最美好的部分,只有这样,人才能活下去。而你也知道这一点,和自己心照不宣了。如果命运还想逗你试探你一下,哪天它会有更神出鬼没的安排,你不存期待,也就沉着了气息,去取得所有你要取得的,志虑忠纯,去领受所有你被赐予的,虔诚,骄傲,像一个被揭示过无上隐秘的人。

 

 

有时也聊天。

公众号找我玩:长夜书坊


[荐] 九本游记:没钱旅行,有闲借书

他们只要一个地方的皮毛,而探险家要的是它的心脏。这有一点儿像恋爱。


“只有学习了外语,你才能真正理解你的母语”,旅行是类似的,而对于浪人而言,在哪里都是异乡人。

 




《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黄永玉


村里还没通网的时候……我是怎么搜罗新书看的呢?

《读者》上摘取的来自书目是很好的雷达。此其一也。


有人评点黄永玉“一蓑烟雨任平生”,看老爷子写东西和蔡澜也有相通之处,老顽童赤子心,那一辈里很典型也很稀罕的性情。


这是作为画家和文人的他的见闻。书中并录许多插图。

观感:意大利是很好玩的地方。印象很深一幕:意大利人坑骗中国人,双方吵起来,操持各母语互相问候十八代族亲,最后中国人撂下一句:“上帝保佑你!”意大利人感动,握手言和。盖因是笃信上帝。


当年徐志摩翻译得真是很好听,“枫丹白露”,“翡冷翠”,琉璃幻境一样。




《意大利人》

[意] 路易吉·巴尔齐尼

(老译本贴恰优雅)


「一个人如果没去过意大利就觉得矮人一截,因为他没见着过那些人人想见的东西。」

司汤达断定,“意大利魅力”就是“一种与陷入情网差不多的东西”。


历史渊源,国民性,外加名人轶事。


「客气话和恭维话常常是实用主义的,但在大多数时候,它们也可以成为美化生活的真诚努力。」


关系,裙带,权力,任人唯亲,无穷无尽的将计就计。尊奉传统、讲究排场、爱好虚夸、机智地规避令人讨厌的法律。


「南方人为了当官而捞钱,北方人为了捞钱而当官。」


而黑手党,不过是在法律和国家都这样不堪依傍的千年传统中,人们自发结盟的一种崇尚简单古老正义的组织。其规模庞大,内部还在流传着当年的传奇人物和冒险经历。


巴洛克风格,更像是一种全情倾注的粉饰太平。一如中国,汉末和初唐,那些华丽蜜粟而僵死的文赋。


「在一切富丽堂皇和独具匠心的背后,却有一种悲剧性的失望之感。」


文辞挑逗着读者,但彼此都知道,在这华丽的背后,一切都可以在顷刻间坍圮。而你又不得不被它的奔放和戏剧性深深吸引。茹科夫斯基到来后宣称;“俄罗斯,圣彼得堡,雪、肮脏的人民……全是一个糟糕的梦。”


缪塞说,“迷人的天空是那样纯净,在这里就是一声叹息也比别处更容易传到上帝耳中。”


罗马,本不就是最放荡的渎神和最真切的虔慕的混合体吗?哪一点都无比的诱人。


本国人写本国,爱之深恨之切,又要端正态度,尽力客观。讽刺辛辣狡黠,文笔优美顺畅,神似托克维尔的皇皇《论美国的民主》。可读性非常强。又可与《丑陋的中国人》对照一番。意大利人和中国人很像,这一点钱钟书说起过,阿城也这么觉得,本书亦有及。




 《冰与火之歌——北欧行记》

[英] 迈克尔·布斯


这本前后读了两遍的书,不在手边,一时翻不出来,唯藉印象写写。


面对作者的探究兴趣,北欧人好奇而不解:为什么不去南欧看看呢?我们挺没劲的真的。


英国人抱着理智的态度,“正话反说、以点代面、指鹿为马”(by豆瓣@谋大人),把冰雪大陆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动人。


高纬度,高税率(使我愕然的是丹麦某税率高达72%)的福利国家,为什么同时维持着这么高的幸福指数和自杀率?基尼系数靠谱吗?社会凝聚力是怎样达成的?高度均等化的社会具体是怎样的?


还讨论了冰岛的腐败、挪威的种族主义和芬兰高度的性别平权,很多很多问题。很明白的社科分析,以当时高中生的智商也完全看得懂。


说到冰岛的精灵文化(至今还有相当一部分冰岛人相信它们的存在),有本北欧神话集,曾匆匆读过半本,从众神的黄昏讲到洛基,然而翻译得不是很好,大家避个雷。




《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


都是杖底烟霞。奇峻峰峦是“山花插髻”,午夜独坐崖壁,对之清光四溢。

柏邦妮总结得很诱人:


第四回是崇祯即位的那一年,他终于动身云游。三月入闽,风雨通宵达旦,野溪喧闹如雷。水涨船高,轻快无比,顺流而下八十里,过如飞鸟。羁绊在乡间的烦心琐事就像风烟一般消散,敞开衣襟,须发张开,无比畅快。他浑然忘记自己的年纪,宛如第一次离家远行,是二十岁的少年郎。


第五回是在林田,雨大,突然停止。有两条溪水在眼前闪耀,一条浑赤如血,一条碧绿如蓝。两条小溪竟然在此合流。有金蓝色的细鸟在林间鸣叫。于是他抬头看,突然看见悬挂的山峰,漆黑如墨,而脚下的峡谷,凝白如雪。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做一声言语。


第六回是隆冬,清晨他叫醒忠心的顾仆,走入深山。树木蒙茸,石崖突兀,瀑布僵冻,如同白练横挂。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冰块满枝,寒气凝结,大如拳,小如蛋,在风中摇坠,累累满树。走到树深崖穷处,不再有路,只能小心翼翼,赤手抓着野藤枯荆,滚爬而下坠。好容易在悬崖底下,找到一条枯涧,才算脚踏实地。抬头一看,危崖高耸,简直恍如隔世。顾仆扯来枯枝,点起火来。突然发现怀里还有一块剩饼,两个人烤了吃,一边吃一边发现对方非常狼狈,衣裳扯破,蓬头垢面。想来自己也是如此。主仆两人不禁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一个僧人,僧人骇异,大雪封山,已经三个月不见生人了。


第七回是在麻叶洞。洞口大如斗,洞外水流湍急,只能伏水而入。当地人不敢进入,说有神龙精怪。徐霞客脱去外衣,爬进洞穴,爬了数十步,叫顾仆送火把来。像蛇一样爬行,背磨腰贴,肌肤被刮擦得生疼。山洞弯曲曲折,倒是干燥洁净。向西有一处缝隙,于是爬行上去,突然豁然开朗。平坦如榻,平平整整。顶上有石,如同莲花倒垂,结成宝盖,莹润洁白。四周的山石轻红,如同桃花。


原文《风雨不收徐霞客/柏邦妮》




 《伊斯坦布尔》

[土耳其]奥尔罕·帕慕克


是本地人的回忆录。更能纵深入这座城市的“心脏”吧。

帕慕克式忧伤一定阐发于此。灰色的城池,丰饶而贫瘠的童年。不是我的偏爱,但能看出写得好。于建筑嗅觉特长。是凭此书提名诺贝尔奖。




《菊子夫人》

[法]皮埃尔·洛蒂


说是小说,其实没什么情节。主要是风情描画。战争时期,欧洲人眼中的日本:拘谨小气、矫揉造作,“过家家”一般的,耐心、勤俭、一尘不染。

序言里有点搞笑的无奈感:怀着欧洲人的强大优越感,已经算是不错的开端了。

作者自幼憧憬大海,后成海军军官,平生走遍五大洲。文笔之好,法语作家中海洋的描绘者无出其右。有对异域风情的强烈感受力。



驶入了狭长,阴暗的水湾,两旁夹峙的高山,以奇特的对称形式连绵不断,颇像里面有撑架的布景,十分壮观,却不太自然。人们也许会说,日本在我们面前张开了一道蛊惑人的裂口,好让我们深入它的脏腑。

 

以下三本曾经写过。




《流浪集:也及走路、喝茶与睡觉》

舒国治

 

如果真有这么一号“家”,这真是个生活家。

打开这本广西师大出版的书,掉出来的书签是圆珠笔的寄语:

「倘你的志向够高,那就不怕常常睡觉睡过头。」

好,能写出这话的人,不如直接一睹。

 

小孩子在暑假时的东摸摸西摸摸死不上床亦属于这种静态的精神放纵之嘉年华,固伤了些睡眠,却也惠了一些灵性。大观园中的小儿女们看来颇得于此道。


某些遗世孤立的太古村庄,小孩睡得极多极静,他们的脸格外平静,是我们都市仓促之民难以想象之景境。岂不闻古人诗句,“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他从生命中得到的唯一快乐,是一个镇一个镇地游荡。”




《西班牙旅行笔记》

林达

 

咱们的历史课通识教育里,对西班牙几乎是一笔带过。以至于不悉也不爱历史的女学生,你问她第五纵队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林达是夫妇俩,合作撰书。所以,游记的主体,也是“我们”。调和了男女两性的文字,有一种中性的,健朗的节奏。他们主要写美国,也喜好散文。有点厚,四五百页的样子,但是可读性很强。

罗马的输水管道,清真与基督的文化交融,华盛顿欧文顿,弗朗哥政权,以及那赫赫有名的建筑大师高迪,都能在其中了解个大概。

三联书店出品,纸质不错。




《埃及纪行》 

[英]威廉·戈尔丁


诺贝尔得主并不总是严肃的……

这本书简直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游记。

如他所说,是在“我们这条装备简陋、应有尽无的破船逆流而上”,除了烧菜不甚精湛乐器倒是门门精通的厨子,对船的性能讳莫如深的船长,还有一船不悉英语的埃及船员。来,出发吧。

参见:



[荐] 流亡者的书单

流亡者的书单

 

我的一位诗人朋友,书写了一份他的私藏书单。

 

第一辑

 

《鼠疫》

[法] 阿尔贝·加缪

 

《里斯本之夜》

[美] 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法] 米兰·昆德拉

 

《基督最后的诱惑》

[希] 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卡夫卡

 

第二辑

 

《局外人》

[法] 阿尔贝·加缪

 

《喧哗与骚动》

[美] 威廉·福克纳

 

《到灯塔去》

[英] 艾德琳·弗吉尼亚·伍尔芙

 

《达洛维夫人》

[英] 艾德琳·弗吉尼亚·伍尔芙

 

《都柏林人》

[爱] 詹姆斯·乔伊斯

 

《弗兰肯斯坦》

[英] 玛丽·雪莱

 

《生活在别处》

[法] 米兰·昆德拉

 

《慢》

[法] 米兰·昆德拉

 

《钟形罩》

[美] 西尔维娅·普拉斯

 

《死缓》

[法]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西线无战事》

[美] 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

 

《美丽新世界》

[英] 托马斯·亨利·赫胥黎

 

《蝇王》  

[英] 威廉·戈尔丁

 

《十字军骑士》

[波]亨利克·显克维支

 

 

  流亡者需要什么样的书?

  流亡者需要的是书写人类命运的悲苦、人生此在的荒诞与无常的作品。唯有在悲剧中、唯有在对人生、对世界真实而悲惨的揭露中,才能给予流亡者一丝安慰。

  而流亡者更需要的是:书写流亡者命运的作品。它告诉流亡者该如何面对人生,如何面对被毁了的人生...它告诉流亡者该如何面对悲剧,如何面对世间的虚无和苦难...它告知流亡者如何去抗争,如何去反抗黑暗与压迫....它揭示人性,揭示罪恶;揭开鲜血,揭开苦难...它试图教给流亡者所有在途中值得记忆、值得把握的东西。它是流亡者唯一的精神慰籍。

  我想罗列出这些小说。作为流亡者一间自己的屋子。

  第一档是我所认为的最杰出、最完美的悲剧小说。他们结构完整、语言优美、主题中值得记忆、值得把握的东西。它是流亡者唯一的精神慰籍。

  我想罗列出这些小说,作为流亡者一间自己的屋子。

  第一档是我所认为的最杰出、最完美的悲剧小说。他们结构完整、语言优美、主题深刻而明确,发人深省,了、直入心扉....第二档则是我认为有一些缺陷的作品。要么是主题较为局限,展现的面不够宽;要么是艺术,上有一定缺憾,在形式的美感上较为欠缺;要不然就是并不完全契合“人类悲惨命运”或是“人类命运的悲苦”的主题,他们也许主题更为宽泛、表现的东西更多、有其他的理解角度...因此并不完全契合贴切。

  最后,我有千言万语,但也只剩只言片语。

  也许,我想说的只是:人生悲苦,唯书永恒,

  

沉沦

  2018.7.3

 

 

 

沉沦的故乡在南方的海边,他的诗歌就像白色的海,汪洋地包裹、瞬息间飞逸和流散,他的意象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干燥,而在深夜,尤其雨夜,所有颜色和情绪压下来,沁出的自然而然就是他的诗。

 

沉沦,沉沦此生此刻,甚至“滥情于仅仅一个墨水瓶之微”。一人独立,在潮汐涨落的巅峰边缘,你确信,那里有比万事万物本身还美的影子。他不惮用看上去最平常的词语,不回避被前人描摹了无数遍的感情,一个在灵魂深处有对个体独特性深深认同的人才敢这样做,并视之为常态,不觉得这里有什么“敢不敢”的问题。

 

我很少见到这样纯粹和自觉的人,他们,和他们的作品,像一种珍贵的星星或宝石,漫长着,漫长着,在所有的微量元素被所有必经的反应过程——恰到好处地唤醒后,发出只有特别的眼睛才会看到、并为之深深叹服的光。对艺术的天生敏感,是缪斯和命运的垂怜,后天,在认出了自己后,自觉磨砺,不肯自我流放,而要在艺术的无疆之域长长久久地放逐。

 

这些诗,它们如此纯碎,因为它们无远弗届,它们如此自在,因为它们历久弥新。

 

 

另:公众号本次打赏将全部转账犒劳这位诗人。

不觉得很浪漫吗,人们总是心甘情愿地供养僧侣和诗人。

 

书写者,是否有义务写出一些独立在时间之外的东西,哪怕其人不一定能堪此任。

以下是诗人的自选,非依照时间轴排序。

 

 

 

离开了

 

离开了  离开了

一句话  你是否知其本意

一句话  你能否揭开面纱

能否读出

笑中的泪  泪中的笑

能否读出

一句套话  还是真情流露。

能否揭开面纱

看见真实的她。

 

离开了  离开了

风中的花与叶

都融成了雾

风中的话与笑

都融成了沙

在近处  或远方。

 

离开了  离开了

只留下模糊  和朦胧。

只有回忆     回忆的面孔

渐渐凋零。

一个人  一旦离开

就会被遗忘。

所以陪伴是最好的事。

 

她就这样离开了

带走所有

说过的话和未说的话。

 

她会渐渐消逝

却永不消失。

 

 

沉沦

2018.2.26

 

 

 

诗人

 

诗歌的生命和音乐一般短暂

却总在记忆的角落里重燃

像一季季脱壳而出的秋蝉

百花从风里凋谢又重绽

 

创作者的生活也似浮萍一般不定

昙花一现地闪光又黯灭

艺术家恐怕都难以掌控自己

唯有一个女人能让蒲公英落下种子

 

 

沉沦

2017.2.16

 

 

 

沉醉

 

晚风醉人

使人真情而流露

夜幕之深沉

幽暗之伤感

生命之惶然…

 

街道诱人

诱人的沉沦

诱人的黄昏

醉心于孤独

消散于幻觉。

 

路灯灼人

勾起魂牵梦绕

心之暗潮

汹涌的芬芳

郁郁苍苍

消殒无痕…

 

 

沉沦

2018.6.23

 

 

 

背离

 

一支箭无法射中目标

一朵花无法散发芳香

一入夜再也没有破晓

一流亡再也不能还乡

 

一只鸟永远无法飞翔

一醒来永远失去梦想

一领悟永远没有后路

一存在永远不能死亡

 

 

沉沦

2018.7.10

 

 

 

音乐

 

遥远,来自于我们无法窥探的遥远,

泛起流水久久的涟漪

也泛起柔情丝丝的深碎。

那般流动的玄妙

有如久然的消逝。

 

一支歌,一声笑

唤起一只脸庞一双眼

一张回忆,模糊了泪水。

 

朵朵,滴滴

远去的身形远去话语

远去的人,不知挂念。

 

我可以滥情于区区一只墨水瓶之微

就像滥情于星空下巨大无比的寂冷。

我可以习惯于仅仅一人的远去离散

就像习惯于街道上延绵不绝的幽深。  

 

一道歌声,

描述着主体与客体的无尽忧伤

再冻结的心,也会流血。

 

音乐,音乐的无限魔力

远胜于其他的永恒之物。

它靠近我,又离去

永隔着永世的墙体

如同一人与一人。

 

 

沉沦

2018.7.15

 

 

 

黑叶

 

黑夜是一座丛林,

那里有无数叶子。

风吹动人生匆忙的轨迹,

也吹散聚合在一只花朵上的花瓣。

飘,飘        落,落 

我永远在复述着凋零的悲哀。

 

黑夜是一片天空,

那里有无数星星。

光会点燃我们内在深渊的核心

也会黯灭在命运的神秘而又无情。

我说话,你倾听

我等待,你离开

我永远也等不到久久的回应。

 

黑夜,

黑夜里的叶片落下有如一片叶子

星星闪烁如同消散的星星

回声,潮声,互相响应

深切的风和深切的雨

互为天堂,互为地狱。

 

 

沉沦

2018.7.8

 

 

 

草韵

 

湿润的青草

从行人的脚下舒展身子

晶莹的露珠随风扬起

逝如一颗心一场梦

 

 

沉沦

2018.6.11

 

 

 

总是

 

我总是               夜幕深沉

轻轻地怀念       悲叹一个个

曾经落下的       瞬间

 

我总是               泪眼惺忪

悄悄地等候       吟诵着

草地间落下的   未知

 

我总是               我总是说着

突然缄默

 

我总是               总是一个人

假装

 

 

沉沦

2016.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