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

公众号:长夜书坊
新兴外来/常驻古典/发现迷失

完美顶替微博的几本书

 

(这句在微博上看到的话

弄得我赶紧关掉了微博。)

 



《单行道》

[德] 瓦尔特·本雅明

 

本雅明应该是那种很酷的博主吧。

你爱看不看,老子才华横溢。



观念对于社会生活这部庞大机器来说好比机油与机器之间的关系:人们并不是站在涡轮机前用机油浇它,而只需要往看不见但必须知道的铆钉借口里注入一点点机油。


他由于不假思索地触摸了他的梦而泄露了自己,因为梦的内容只有从彼岸,只有在光照的白日才能凭依梳理过的记忆来讲述。



当今时代谁都不可以过分依赖他的“能力”,成就来自即兴创造,所有决定性的一击都来自左手。



“贫困并不使人蒙羞。”没错,但它们使穷人蒙羞。它们一边使穷人蒙羞,一边还用这样的套话去安慰穷人。



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会基于自己封闭的定位产生视错觉。



写好一篇散文要经过三个台阶:一个是音乐的,这时它被构思;一个是建筑的,这时它被搭建起来;最后一个是纺织的,这时它被织成。



书和妓女都能带上床。书的妓女都把时间搞乱。他们将夜晚当白天,将白天当夜晚。……书和妓女都喜欢在展示的时候转过身去。书和妓女都有无数后代。



书的页码就像悬挂在小说人物头上的生命之钟一样,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有谁未曾匆匆向它投去令人不禁生畏的一瞥呢?



在拉丁语中死的意思是“到众人那里去”。



 

《庸见辞典》

[法] 居斯塔夫·福楼拜


简介:是福楼拜一八七四年开始创作、却终未完成的喜剧小说《布瓦尔和佩居榭》的一部分。中产阶级讽刺图鉴。

 

试取几则。

 

Jouets玩具

永远应该是科学的。

 

Jouissance快感

下流话。

 

Journaux报纸,报刊

离不开它,但是要对它表示气愤。它们在现代社会的重要性。例如:《费加罗报》。严肃的报刊:《两世界杂志》、《经济学家》、《辩论报》;必须让它们随便摊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但要留心事先把它们裁开。用红铅笔勾出几段文字也会产生很好的效果。早晨阅读此类正经严肃报刊上的一篇文章,晚上,在社交场合,巧妙地把谈话引到你研究过的话题上,也好出出风头。

 

Juif犹太人

以色列的儿子。犹太人全是卖小望远镜的。

 

Jury陪审团

务求不参加。

 

Justice司法;正义

从来不去关心它。

 

Lac湖

泛舟湖上时,身边要有个女人。

 

Laconisme语言简洁

人们不再说这种语言。

 

Mathematiques数学

使人心灵干涸。

 

Matinal早起的

有此习惯,证明有道德。如果凌晨四点上床,八点起末,那是懒人。如果晚上九点上床,第天五点下床,那是勤快人。

 

Maxime箴言,格言

从不见新鲜的,但是总能给人安慰。

 

Mer大海

没有底。无限的形象。引发崇高的思想。在海边,总要带一个单筒望远镜。瞻望它的时候,总要说:“那么多水!那么多水!”

译者注:“那么多水!那么多水!”本是麦克马洪总统(1873年当选)视察某次水灾时脱口而出的话,常被人嘲笑。



或许我们也可以编一本《你从互联网上认识的世界》什么的。比如——

 

哈佛大学:仅次于斯坦福大学的产出各种“超准”心理测试的机构。


 



《拇指一代》

[法]米歇尔•塞尔


关于碎片化阅读,去年九月份读到一本读来非常法国味儿的社科小册子,可借阅不推荐购买。论述不是特别严谨,观点还算耳目一新。人类有保守与复古的天性,“看到一个新的载体,人人都觉得完蛋了”。

 

媒体的格式化正在毁掉专注力。确实。但他接着说,“每一种丧失,都伴随着发现一种新能力”(勒鲁瓦·古尔汗 语):


早先,知识的载体是智者的身体,而后知识变得客体化,现在,认识力(包括记忆力、想象力、理性)也变得外在化了。知识的获取趋近零成本,储存知识与思考能力变得“身首异处”,“余下创新的、富有活力的直觉”。大脑清空是一种解放。杂乱对抗分类,而杂,有着不为理性所知的美德。唯一本身的智力行为,是发明创造。

 

人群在混合,人声在交织。我们的社会出现了「另一种浮动的依附关系」。

 

三个象征概念:巴别塔(口语场地)→金字塔与埃菲尔(书写)→火焰之树(个性形象与编码化了的身份,既是个体的,又是同属的)

 

论述互联网与政治的部分,要强一些:

复杂性已经成为民主的特征。复杂性的成本又被视为权力的来源之一。算法思维解体了概念思维。第三种载体衍生了数据权。

 

窃以为,这一论断还是有些武断:

 

我们的世界是不协调的,思想的作用就是让不协调的东西发生关系(譬如牛顿与苹果),而网上浏览和网络链接恰恰能让人做到这一点。




  人民出版社  蜂鸟文丛       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这套书质量很好。从译本到装帧。

我的《地粮》就是这个版本。

纪德太纯粹了,看到这样的人你觉得人类还有救。盛澄华1942年的译本,古早的汉语润泽了这些精微深切的思想。盛曾数度拜访过纪德,序言写得恳切。那时现代汉语还没有囫囵地成型,读着有种在默诵经文的旨趣——《圣经》的口吻,尼采之后更成熟的实验。随便翻取一页,就是座右铭。我太爱它,几无以予评。

 

如果确实想放下手机,又一时读不动大部头,以上,或可挑一册来翻。



我真是看一次笑一次

阿莱德琳:

一组雷文共赏

可能是今年最痛苦的阅读体验

这本书的痛苦程度仅次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不建议任何原生家庭困扰相关的人读。


《一个自杀者的传说》

[美]大卫·范恩 





如何书写缺失之物。

慢慢把你已经感受到的,带到更深的揭示里。

为什么西方文学里,那么多的父亲是忧伤的野心家。很清晰。描写颤抖的时候,笔触太稳,稳猜作者有相当强的自虐倾向。

他的父亲是个不成熟的……好吧,「父亲」,好像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成熟的人。“他只是没能及时地理解任何事情。”他莽撞,如一个刚刚得知手脚该怎样使用的人。

忧伤的寒冷,是被注视的眼睛。熊的眼睛,鱼的眼睛,沉默的眼睛。

父亲跌落时,罗伊尖叫。这是为数不多的释放的出口。

漫长如一滴滴放血的气息里,某种unsettle,在死水下面弹动着。

在我们基本都认定,父亲要以隐忍的,无声的死亡作为对命运的最终告解时,这种让人窒息的气氛终于达到了爆破点。

罗伊默许父亲一步步走向死亡。被弹开的,越发疏离,越发背道而驰的父子。从手足无措,到彻底的锁闭。在这个过程中,良心甚至帮了倒忙。抛开这层血缘关系,我想说,任何人,我们默许别人死亡,就是默许自己死亡。

而对于父亲,当一个人无法自救,他就该保留这份最后的坦诚,而不是引诱别人,甚至一个比自己还弱小的人,也来溺水。你的伤疤不是任何人的义务。一个人对自己的恣任,会造成怎样的恶果。你凭什么。糊糊弄弄的生命就他妈是一场悲剧。如果你一直在自己的心里做那个亡命之徒,你他妈最后就会真的变成一个亡命之徒,字面意义。

亡命之徒的救赎,除了死亡,别无他物。

荒凉无垠的背景,作为永远处于塌陷状态的生活秩序的最好证明。

实际上,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就满面愁容了。我早就学会了不让文字统摄我,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试着它的深浅。

读到一半,我想,作者委屈吗。
还是说只能这样写?
如果是我,我最后也不叫父亲明白为什么。虽然我知道自己无法如此残忍。

读完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只能这样写。这是一个一步追逐一步最后闭合的圆环。

听着,如果你接受被研磨。在目前所有可能的平行宇宙里,这是最糟糕的一个。

一部成功的小说里的许多话,可以成为它自己的隐喻或解读——

空气微凉,但阳光正在逐渐强烈。

因为他知道夜里的哭泣是某种别的东西,某种他害怕自己会轻视的东西。

罗伊走到门口,看着他父亲在外面眺望着大雨,没穿雨衣和雨帽,浑身被淋得透湿。他的头发纠缠地服帖在头皮上,张着猩红的嘴巴。他的眼睛忽开忽合。白色雾气从他每次都呼吸、还有衬衫底下散发出来。他的双臂无力地摊在身体两侧,就好像除了这样站着,等着天空倾倒下来之外,他已经无能为力。

好像每一个父亲,在当时都会彻底毁掉其他那些个父亲。

“我不理解,”他父亲说,“我们总算是有些进展了。我们正在为冬天做准备了。”
“为了什么?”罗伊心想,“只是为了我们能熬过冬天?”但是他没出声。

“这风刮得好像末日一样,”他父亲说,“好像它能将时间从日历上刮走。”

整个屋子都是空荡荡的,迎接着冬天。

每件事情都让下一件成为必然,但是这些事情本身看起来并不可信。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世界上这么多人不爱文学。
是快乐的缘故。人像向日葵,天生是追求那暖洋洋的快乐的。文学不可能是纯粹的快乐。

而对一小部分人而言,文学是排除法。
只剩下它。

而我们不可避免地兜圈子,又撞见了自己的痛苦。这面镜子里,你看见全部生命的痛苦。

我开始追忆我为什么常常难以自悦。

……

如果真的有上帝,我要替书里的人祷告:“主啊,原谅地上的人吧,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读这本书的时候,这些灰烬般的段落旋到我的脑中:



极安静的那个,适合极悲伤的。

半大的孩子渐渐自视为成年人,那边的父母递减般的越来越对等,他们的跷跷板在慢慢变平。孩子看见了他父亲的头顶,而他不想这样。

在一群根本不了解你的人面前失控,让人感觉糟透了。

你的记忆,不可避免地趋向能量更密集的部分。


惊异中我意识到,尤瑟纳尔不写悲剧。多难得,你想想,严肃文学欸。她走的是弗洛伊德所谓的人自身有回归安宁死亡的意愿,这是好的。
尤瑟纳尔不需要用悲剧来击打出力量。她的严寒中也有生命的无常,但更有恒常。所以她如此让我们安心。

……我去缓缓。


小自留地/公号: 长夜书坊


同人小说研究员的辞呈

一篇写同人小说的小说

原创短篇 ·《未完成藏书馆》系列之一


「该世纪初二十至三十年代,无疑是同人小说写作的巅峰时代,又称Golden Age,其中,男子A与男子B的CP(具有恋爱关系的同人配对)组合作品,作为一场全球性的女性狂欢,尤为值得关注。现在只有相当少量的具有特殊古早趣味的年轻人拥有一定的知识储备。

在中国,CP的文学作品被严格区分。如果从人类学角度给出一个定义,我们最好将■行为中的主导者作为“G”的衡量标准,而弱势的一方,则为“S”。亚欧大陆的同人作品区隔沿乌苏里江-黑龙江-大高加索山脉分布,在欧洲,“G/S”的分别并不过多地影响创造者与读者过多的情感体验,当然,这也只是较为普遍的一种抽样观测结果,具体情况是十分微妙和灵活可适的。在中国的分布数据显示,G-A/S-B的组合更为通行,境外则为两派旗鼓相当。这不仅基于创作者对角色性格与其互动模式的不同理解,更衍生于同人小说浪潮之前风头正盛的“新世纪罗曼蒂克小说”。笔者也有兴趣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解构,在此不作过多的研究。」

 

AB已经全然定格于历史的记忆,当年的狂热已经冷却于数字久远的网页之间,“点击”与“回复”已经被灰键,这是为新时代的流行者清理流量通道的保证。安振花的同人小说调研,正如同古代步履微不可闻的僧侣那样,戴着手套取阅文献,烛光通明而温不可感,掩闭书室的门,这份摘引似乎是凭空出现的。

 

「人们甚至可以揣测,在同人作品风行之前,原作作者已经嗅到了商机的苗头,故意编排了不少“勺子”,只待引爆。这使得作品预先蒙上了一层被娱乐化的自觉,Golden Age中后期(当然,在“大清洗”之前)的研究者分为两派,占上风的自然是声讨者,后来,他们发展成为大清洗运动中的中流砥柱,而他们的对手则认为,原作一旦脱离严肃艺术作品的范围,接踵而来的种种都无可厚非。更为激进的观点是,如果是影视剧作品——后期果然也没人看书了——演员本人也要做好被“娱乐至死”的准备。

A与B的人物设定给予创作者们的灵感具有类似的趋向。表单附录于后,约略可用两大类目录稍作分野,一类是在原作的世界观内进行演绎,创造者擅自增删人物者也隶属此类。另一类像无数场被圈定了范围的烟火表演,或说某种具有基本元素的万花筒。这由不同的世界观构成,人物的参数也会相应改变,但若出现了过于剧烈的偏离,无疑会被读者淘汰。坚持把这类“OOC”(out of character)的作品完成的作者具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而质量残次不齐的同人作品中,人物出场的滞后度与作品的质量呈现出某种正相关关系。这完全取决于忍而不发的情感力量和难以被突破的文学桎梏。」

 

安振花思量着,主人公的出场过于心照不宣,这就好比中世纪的观众走进剧院等古代一场最好在意料之弦上稍稍有所边走的歌剧的心情。

 

「让笔者阐发了较大兴趣的一组设定是A-大祭司/B-主帅统领。在人类的文学传统中,“武将”自然作为“G”的性格指数更明显的一方。他们在这一分支目录的世界中相遇的方式,一如既定,据不完全统计,他们在“两军交战”的间隙相遇了58次,在“族人背叛”的斩获中对视了79次,不乏■暗示的描写,出现在“献祭”、“战俘”等关键词标识的段落中。不可忽视的是,■描写在政府压制的监管下尤受欢迎,通过各种各样的秘密渠道流行。审查后期,各类论坛将会员门槛提拔得极高,通过“多人邀请+审核制度”获得观看资格。观察同一作者的写作经历,像所有作者拥有自己的小癖好一样,她们各对某几类■描写尤其偏爱。」

 

安振花检视那些会员问题,真有一种填写曾经风靡一时的MBTI性格测试的浩大工程感,通过修复器,她也试验了几次,最终骇入了论坛,丰富而隐秘的文章让她有种惶然闯入了维多利亚地下俱乐部的感觉。这是肉欲与情爱的盛宴,而怀着同一个目标的凝聚神色映照在字里行间,有着近乎20世纪前苏联十二月党人的悲壮。她们奋笔疾书,偶尔互相递交一个两个眼神。作者们纷纷加密,所以文章的阅读还存在着一层需要破除麻烦的障碍,安振花留意到同人小说评论家/引荐者应运而生,她们的整理和评述实在是给她的研究带来了很大的方便。这种“维多利亚俱乐部”的意象继续在脑子里延展:姑娘们笔耕不辍,有些人发现了自己失落的亲人和姐妹……有些人拥有了自己的信徒,安振花似乎看到,一小撮人迎上来,在席位上留下一束束小小的花朵……引荐者还在牵线搭桥。

 

「■描写则属于易耗品和奢侈品,除非是极为富有新意和扣人心弦的段落——它们也往往服务于总体的构架。单独的■描写往往大同小异,这类作品往往大量涌现于一些特殊的庆祝日期。一般的,创作者在旁边注解二三。创作者的口吻人格至少有两种,一类是与读者/信徒互动,自我剖析,一个便是野心勃勃的书写者,相当一部分人对自己有着严肃的要求,这在她们闲暇时展示的草稿和构想中可见一斑。」

 

对■描写的消耗正如阅后即焚的魔法信件一样,安振花想,即便仍有痕迹,也如同失了色的灰烬。这是一种氧化作用,难以还原。

 

「“大清洗的先声”之后,不少文学作品的产量就急遽下滑,以A-B为例,二人之间的关系书写呈现两种趋势:多了许多暗喻,或者报复般的■描写大行其道。后者自然是利用修复器得到的景观。」(安振花留意到,许多文例中,人物的眼神被形容成“哀伤”和“欲言又止”的。)

 

时间比想象中富裕,安振花问询着自己懒洋洋的念头:要不要先看一遍原作,再对文本细细分析。尽管,她对自己的处理能力有着充足的自信,不通过原作也可以完成这篇漂亮的报告——对,当然是漂亮的。她曾在外婆的日记中看到,外婆在大学时代,没有看过一本“鲁迅”的情况下成功地举办了一场“鲁迅文学研讨会”,这是一种文本处理的祖传技能,而她出于对社会学的兴趣,将其结合到了专业之中。虽然没有传下“作协成员”的衣钵,却通过父母的关系,得到了等级不低的文本监视器与修复器的许可资格。她的研究,在各类项目中很难不惹人注意。

对A与B的了解,在众多同人小说的碎片中被弥合拼凑了一个大概,安振花顺藤摸瓜地观看了他们相遇的真正场景。没有魔法,没有发情期,也并非在一场意味不明的审讯或同样意味不明的课堂上。那完全是由故事撑起的人物,而非感情的填充。安振花托着腮,让光影一帧一帧打在自己的面颊上。后而,是一些人与人之间链接的微妙镜头,A向B发出一条在xx地汇合的短信时,汤沃雪的全息投影从天花板的幕布上映下来,单膝跪地,一枝玫瑰邀请她次日共进晚餐。她看见女友笑吟吟地仰起头:“最近你一定过得很复古,哈……stereotype,我记得那些同人文里会有这样的情节吧?来,这次你做我的……不管怎样,花朵是美好的……”

原剧的质感与她所先验的不太一样,然而,当A冲B微笑时(会被形容为“点燃了攒聚的黑暗”或“砰——在脑中镌刻下一枚弹痕”),那气氛十分吻合之前她所频频引用的一篇《仓皇》所营造的图景。坐在客厅的软凳上,她盯着那盘生蚝中间的酱汁出神,水纹被鲜嫩的肉搅浑,她有点吃惊地看着女友筷头搛在自己唇边。她感受到,自己并非只是对原作产生了兴趣,还有一种强烈的推置情节依照《仓皇》行进下去的愿望。“正片在此”,这是Golden Age 的女孩们戏谑的口号。

安振花亲昵地接受了女友的邀请,关掉投影,继续那部电影,愣了一会儿,又找出了《仓皇》。研究进程忽然变得缓慢,把大体揣测到的情节匆匆过掉之后,她倒回头,再看了一遍。这次她缓慢,看上去充溢着无限的耐心。

一片蓝盈盈的光晕里,B向A许下一个危急的诺言。

“A打开门,B随之而至,他们对视,他们以比能达到的更快的速度奔袭。B冲到最前面……一阵强光。”《仓皇》的气氛效果似乎更强烈些,直到睡觉前,她眼前还明晃晃的一片。

这场觉异常的漫长,当她醒来时,已经是“次日”傍晚,被子里蒸腾着人体特有的湿润气息,味道倦怠而捷径。她忧郁地扫了一眼钟表,把自己剪辑进了一场蒙太奇——一些光芒散尽在她的眼眸深处。忽然感受到人大梦初醒时生出的那种对自己的恋爱,这种怜爱让人联想到深切爱着自己的人。屋外夕阳四合,AB分道扬镳。

奔赴餐厅的路上,一辆货车的前车轮和安振花倒身在地的胳膊隔了一毫米。此后,便是蓝色的警示灯和巨大的呼啸声。她没想到在医院醒来是如此平常的体验,毫无吊诡和不自在。映入眼帘是恋人抿着嘴的面孔,一阵鸡皮疙瘩泛过她的后颈。“你只是被吓晕了”,她是不是该送上一个拥抱?她只是被沃雪扶着下了床,“我们回家。”

 

「一个老套的故事会告诉你,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一不留神敞开心扉的怎么擦出火花直到你侬我侬的,嘿说真的,何必呢。一些为了和好而发生的误会,可笑而无足轻重,一些曲曲折折的情节周转,挖空心思却千篇一律。

现在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他们都死了。够干脆吧?

我真喜欢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别走啊。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承认他们还没死绝,只不过一个正躺在急救的担架上等着死神镰刀的采割,一个已经被登记册打了叉叉,我查过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啦,奈何他就是不信,只好说,“旧世界”已经不承认有这俩人了。如果,我是说万一可能,他们起死回生,那里会有完全不同的故事。你不能说我冷酷没有人情味儿,这个年头,死个人并不比乳畜站的奶牛撂挑子不产奶更严重,想想看吧我的小伙计,一眨眼就是一片血肉模糊,一觉醒来你的壕沟就成了天然的坟冢,污水和金属碎片俯拾即是,尸体倒比烂泥强些,能当垫脚石,天上浓烟滚滚没个尽头,让人怀疑是大炮台制造了天空,而不是遮住了天空,当灰尘积累到一定份儿上的时候,它会把我们所有人埋葬。我这种浪漫主义情怀越陷越深,但事实上,我从未见过什么人,对一种几乎已经行不通的末世骑士调调和罗曼蒂克信念如此笃信。“Out of time”,你可以叫它“落伍”,或者,“在时代之外”。

除了这位,正躺在我跟前的,被绷带捆得不辨死活的B先生。

 

……

 

我之所以多留意了他几眼,是头一次见到伤得这样严重而表情如此坚定——甚至平静的人,他简直就像这栋房子——大宅挺阔漂亮,被好心的地绅捐出作我们的临时医院,明亮的窗玻璃外透进几乎可以称作振奋人心的光,却照在这一片悲惨的摇摇欲坠的秩序之上,券拱高立,画廊那些古老的、被剥蚀的雕刻,永远沉默,它们忠诚如斯,一如既往地观望着这人间哀乐。他嚅嚅低喃,在偶尔清醒和又被疼晕过去的间隙,似乎在经历着一场漫长的谈判,是在与死神辩论吗?他颤抖的额角和拳头都显示,这里有什么东西被牢牢卡在生死线上,一种力量要吸走它,但他以“不死”来“决不让步”。

 

……

 

远处有个高挑的青年,贝雷帽下飞出几缕栗色的卷发,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

——《仓皇 chap.1》

 

汤沃雪的家有被阳光嬉闹过的味道,她们像两只小兽物在床上打滚,触着恋人的洗白手腕。一句话骤然像聚光灯打在沃雪的笑靥上……“不是骨头是黄油,不是血液是红酒。情欲被难以名状地提到了胸口。”

“舔,像羊羔舐盐。”

“风旌摇动。”

“高歌猛进。”

“……”

汤沃雪的动作有些疑惑,而安振花的动作是全然自我耽溺的投入了。她吻她的眼睑,酸柔的眼泪从安扑闪的睫毛里溢出来。而她第一次感觉到,现实中的■行为所具有的那种例行公事,并不比一段■描写更出色。而她可以触摸得到的、看上去无比真挚的■,也不过是烟消云散的。反而……“我们回家。”甚至没有吊瓶高高悬置折射出的幽暗光晕,安振花那时就如释重负了。她投向汤沃雪的眼神里也有无限哀怜,然而她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无法聚焦,无法聚焦,像所有眼睛干涩的人一样。A的手指与沃雪的一起上扬,安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了覆着薄茧的男人的指纹,其中包含着富有质感的凝视。不久后她们分了手,汤沃雪再也没有见过安,也就不知道安振花放弃了手头的工作。

 

安振花把这未经修缮的半本AB同人小说研究报告送到了未完成藏书馆,馆主审阅后,给这份半成品文集黏贴了一张卡片,并鼓励她亲自放到Z区相应位置,她在自己的书目的邻侧,找到了同类作品。那本书扉页上写道:“有一些事情在未来一定是会发生的,因为那是正确的。提前践行它们的人会成为牺牲者,牺牲者永远存在,牺牲者铺成道路。这是符合人类的顺流,是沿着对历史的倒行逆施的边缘溢下去的。”她似乎成为了一面脏兮兮的镜子里的人,而这位未曾谋面的同人作品的辩护者是镜子外的真人,她合上书本,感受到与对方擦肩而过,同时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

 


楼宇透明,山河脆弱。

—— 幕帘低垂,音乐临近,这样的时刻容易发生爱情,你要当心。


一些絮语。一些脑海中自己形成的小说片段。

并丧失了取悦标题的心情

 

1. 真理之下,所有的谎言都是某种谦卑。

 

2. 你想站出来又不想被批判,世上没有这样的事。

 

3, 镜子还是窗户?

对于自恋的人,所有的窗户都是镜子。

 

4. 那便更不适合谈一场字斟句酌的恋爱。

 

5. 有时,仅仅是关联词成为了话语的脊椎。

 

6. 你放弃得太早不是因为没自信,恰恰相反,是你对生活的控制欲太强而惯于过早地决断。

 

7. “你什么时候跃升?”

“在我想的时候。”

 

“我的人生在缓慢地勃发。”

 

8. 生活的合理使用手册目录分支包括合理使用耳机、合理使用食物、合理晾置情绪。我已经找到我的平静,我知道食物对茫然的人具有的安慰剂效应。只有在进食的时候会有熊熊燃烧的运筹帷幄尽在掌中的安定感。

“那算什么嘛。”

“不在话下。”

果然肚子落地是第一要义。

然而,不被食物塞满时,思想就有了空间;你对情感的体验尤为深邃,才“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然而,“走出门我感觉世界上有无数种活法,赖在床上只有死路一条”也是一句绝望的谎言。

 

9. 缺乏拥抱的感觉和缺乏睡眠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时候人累得像拧干了的毛巾,那些字,眼睛已经再扫不起来。

 

10. 女士,留心剥除自己身上女性化的那种一惊一乍。

从前,连对时间我都患得患失。

 

11. 最后的振奋人心——

我们有带着伤痕去追逐的能力。

 

12. 她替之疲倦以工作

——完美谬论。

 

13. 人群里浓稠的人群让你不适。

可能……离今天的胜利我还差一些尼采。

 

14. 她们停顿的时候,我就提起鼻息了,我担心她们离开——因为爱。既是爱她们,又是爱我。

 

15. 对痛苦的过分预警是否是一种仁慈呢?

生活变得可以忍受了,其实,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接受了苦难的人脸上有点隐隐的骄傲。无论到了什么环境,人最终都会适应。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美好也最残酷的现实。

 

有我热爱的在我身后,我就不会颤抖。

 

无论如何,人或许当对自己怀有感激。

 

16.“现实以上主义”是对现实的一种隐秘的应援。

 

 

脑袋里自己形成的一些小说片段

 

1. 参与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情色表演。

 

2.我们没有持续的长久热情,不过,为什么非要有点什么。


3.老人,是一个永远的群体。


4.云彩像冻僵的窗花

地平线后面有你的指纹


5.他忽然想到在这广袤的世间,他竟然具有一副身体,可以感知,可以被取悦,可以去触碰他爱的人。


6.楼宇透明,山河脆弱。

幕帘低垂,音乐临近,这样的时刻容易发生爱情,你要当心。


7. 回忆那些事,就像一个终于醒酒的人被迫要找昨夜被乱丢的那些无法理解的碎屑。有关我的过去,想必也已经被他废止了。


8.那时我自以为是地想爱你,我不过是狂妄地爱着我的爱情。


9.当一个巧舌如簧的人被一大段自己的空白绊住。


10.“太识时务。”


11.我对名字单独就是一词的人感兴趣,他们的父母没有太多叙述的野心。 


12.“得这种病,是很不礼貌的。”


13.“你等了多久”

“半首诗的长度吧,她的出现

就是高潮”


14.那些,在言谈中被过滤掉的浮屑,却因为机缘巧合,成为了我们生命中深沉的部分。


15.我们可能在一个巨大浴缸的底部,看周遭溢满的泡沫。

有的牛奶加多了,比较浑浊。


16.“我的心里根本没有快乐的凹槽,我聚不住它。像我们这样的人怎样获得幸福?——在奔赴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不过如此。”


17.“还有一个半小时,她的命运就与她重合。”


18.“那些日子我感到对生活的手足无措,我们吵架了,但醒来时我忘记了这一点。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抹去这一段?又要回到那个彼此都置气的阶段,这太蠢了。”


19.“我要这世间最不坚牢最幻灭的一切。”

 

不知写于何时的断章:

 

对生活一无所知

必然沉溺于在弱水上飞翔

人生的失落和诗意

纯洁和磅礴的欲望

 

越稳定的越容易被替代

不轻盈的不能扭转乾坤

拐出枯萎的长街

与历史谈妥

主动请缨:扣押了罢!

这些故人的账单

 

一段胜似小说的意绪

 

「你先是封了我的圣,又拉我缠斗下神坛。我把我的灵魂卖了三便士,你说我的灵魂太过圣洁。你曾经告诉那些人我是个传奇,你曾经预言过,除我之外,你们会随风远去。你说,我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有许许多多的故事,高速的马路上,广袤的黄昏,那才是真正的最后一面,那其实就是分离。你或许已经找到了新的传奇,我可能要永远地同你别过,那时夕阳四合,山南水北,现在我站在明亮如眼泪的日光里。」


公众号/长夜书坊


近来遇到这些书,是2018的头彩

文学/社科。

记不得多久了,没有这样兴奋的阅读体验。


尤瑟纳尔是我们的祖母与姐妹。

一个书架上摆着尤瑟纳尔的地方,永远不会堕落。

我想把尤瑟纳尔全部的文字呈给你看,一旦要筛选,就是割爱。

尤瑟纳尔用心脏写作。

尤瑟纳尔是一种精神。

尤瑟纳尔是海洋本身。

 

《火》

 

我想让你看看,文学的女主人在亲历过情感的劫难时,那是什么景象。她全部身体的力量灌注到心脏和手脚上,她浑身沾满了颜料、泪水和暴风雨的辙痕,从历史和神祇的殿堂里缓缓走出来,跪倒,然后开始用一种炸裂的舞蹈作画。不是女巫,她是大祭祀,她是最后一座教堂的守门人。

 

人可曾爱得卑微、虔诚至如此。

 

撼动心脏的那种痛苦,醒来就身在“自身血液的火海中”,昏睡时才能短暂地上浮,梦是片段的切肤,现实是无穷尽的苍白的梦。

 

这种痛苦,最终被那血液过滤得透了明。

 

这种透明,无限接近于宗教。

 

此时,书写上升为箴言。

 

上叩天阍,下访渊薮。然而最后,最后最后,她回归了一种伴随。

 

《蓝色故事》

 

旦角演得好,大家会夸“他比女人还女人”。

 

那,如果有人说一位女士的书写,比男人还男人呢?——那种被我们性别化了的胸怀和渊博。

 

暌违《哈德良》之后,我还是记起了她是一位女士。低徊又高蹈。《妖法》里甚至能看见张爱玲,《蓝色故事》是卡特小姐的姊妹。原是所有的女孩都有自己的烟火盛会,所有的女人都有以冷静去打量同类的玩味之心。

 

诗文兼长的女人,身上都有一种居里夫人的气质。

 

我没想到她的短篇小说也如此出色。「全是好故事」。对人心思的追踪,那种毫不含糊,大地先生,后有轻盈。如果我们非要逮一处白璧微瑕,也许是她过于丰富了。

 

活生生的、让人难以置信的表达——性能顶尖的跑车忽然发动,人被推入前所未有之境。想了半天,我们慎重地称赞道:妙到毫巅。我想象她坚定、优雅,并且挺拔。

 

打算重读《哈德良回忆录》、精读《一弹解千愁》。

 

读尤瑟纳尔,你在战栗中发觉身边的一切都可以被容忍,而不必容忍。

 

如果我早些——再早些遇见她,我想我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如果让我在这一年来记录的将近两百本书里只选一位作者,是她。

 

我愿一直为这个女人写赞美诗。

 

就是这样。

 

 


《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

林耀华

 

 

「现在的学者说人类存在是一个不断学习以对刺激做出回应的过程。」

 

「命运就是人际关系和人的再调适。」

 

《金翅》以社会性和人类学视角记述了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福建的一支宗族几代人的家史变迁,以黄东林的人生跨度为主线。描写克制兼以批判。

 

白手起家时,孩子因馋了一块糖竟被祖母呵斥,病也无人管,竟就这样死了。我想起《呼兰河传》里主妇能为小儿失足踩死一只小鸡仔打骂个几天几夜。就穷得那样,就凄凛得那样。

 

南北方村寨的相似使我每每想起《白鹿原》。比如村头有讲故事的长者、分家需要中人、为给老祖谋得了一块好坟地而自豪。谁说南方不过冬至?包的是汤团。

 

也供奉灶王爷,同样“上天言好事”,北人在神仙嘴上抹蜜,福建人在厨房屋顶撒上黄豆以招待灶王爷的马。乐得我不行,这不是圣诞鹿吗。

 

嫁妆抬出娘家屋子,要生火盆“筛鬼”。新娘穿戴停当,迈进竹米筛,父亲将她背到夫家亲属的交接处是踩进下一个竹米筛,脚不沾地。新郎新娘并肩坐床,如果新娘压了一角她夫君的长衫,那以后,这会是一个惧内的丈夫。验证处女之身的“喜帕”风俗,撒哈拉的部族也有。现在看来只觉野蛮和“物化”,但那时的天经地义里甚至有种世俗的欢喜。

 

这些都是古老的农耕文明里“将生活从偏离轨道上拉回来的仪式”。

 

世世代代的人都做的,你也做来。胡兰成说“只觉得在母亲跟前,且对于人世的事我都婉从”。他说,我微微诧异,有个女子将是我的妻,我不禁有一种微微的欢喜,可比花片打着了水面。(但《今生今世》到后面我实在是忍不了了,没看完。)

 

作者是吴文藻的学生、哈佛的博士,后任教燕京大学社会学系。

当初看《万历十五年》、《苏东坡传》,就是这种感觉,中国人用英文写,再译回来。解释烧纸钱彩扎是“以烟的形式送给逝者灵魂的物质援助”,想了想,倒也没毛病。

 

丧葬的习俗繁复尤胜北国,“鸭母渡江”、“破地狱”、“收箱”,如许如许。从人类学视角去很科研地观想。

 

时代是一点点「漫」进来的,传教士在中国农村的努力超乎现代人的想象,新旧之交有许多奇特的改造,私塾里,“跪香”改成罚站,因是基督教会的筹办,是不许拜孔圣人了。

 

他使我想起还没有看安东尼奥。要补的片子太多了。

 

从一无所有,到小有成就,闯荡江湖,命途多舛,天灾人祸,又起死回生,扬名立万,最后,在日寇铁蹄搅起的时代的浪里,他们再次被席卷得一无所有。

 

老人回想起来,会知道这将是怎样偶然和苦难的一生吗?


在抗日战争中,1941年春天,福州被敌军全面占领。内陆乡村和外部世界的通讯完全中断。东林,现在已经年逾古稀,依然扛起了锄头,再次像年轻时一样劳作。围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孙儿,现在正看着他,学习农耕的技术,这是他们首要的、也是最持久的生计之源。一架飞机从他们头顶飞过,孙辈们抬头仰望这充满敌意的天空,但老人却平静地对他们说:“孩子们,你们忘记把种子埋进土里了!”

 

这是《活着》的前身。

 



 

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


如果「肉体是我们灵魂最美丽的外衣」,这篇小说就是明明白白地用肉体暗示灵魂了。

 

完全是电影的写法嘛。新感觉派。成稿于1932年。太西方太超前。

 

速切镜头,特擅调动声效,用生猛的词汇营造疏离和异物感。他用逆序把同样的场景再去写一遍,朋友称这为“倒置重复”。

 

这些“倒置重复”,是镜头按照来时路再折回,它来时逼近,要一层层剥开什么,又一层层合上,这种探微和离开的游移之间,我们所得到的景观,并无实质性的不同。镜头如此的冷,就像阿城说,电影里的厨子,是没有气味的。

 

大回环里嵌套的小回环,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涟漪——虽然声色明明饱满。倒置,开始于从男人对不同的女人说同样的话,故事由此对折,这是镜子和镜子之间的那道线,而这个小错步,本身就是狐步舞。

 

 


刘以鬯接过了穆时英的舞杖。

 

刘以鬯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拿着那台数码相机,想方设法找一个独一无二的角度。我躺着拍,我趴着拍,我从垃圾堆里拍。他做实验,给那些温度颇低的念头找到合适的培养皿量筒烧杯克莱因瓶,天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定定的。

 

主题是,人间世。

 

如果一个平常的故事,涉及很多「道具」,先想好了情节,再用物品的视角去重构。他写过只有场景的小说。《倒置》是顺利的编织,一男一女。一个想入非非,一个以回忆为燃料。一个不着边际,一个喟叹哂笑。世界有世界的大小胡同,个人有个人的死胡同。《蛇》这篇写的是许仙不是白素质。写的是风和风致。“图中色彩正在追逐一个意象”、“欲望在火头寻找一个定义” ,四处弥漫的不对劲感,疑疑惑惑的心鬼,完美。

 

不过近来发觉,或许那些让你眼前一亮的东西,是逆着得来的。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里写“赵珏立刻快乐非凡,心涨大得快炸裂了,还在一阵阵的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来,又像心头有只小银匙在搅一盅煮化了的莲子茶,又甜又浓。”怕是哪日喝了香醇的粥,约略有快乐的滋味才又喻回去罢。

 

就这么从文体玩到文字。自娱的东西不是炫技,炫技是努力给人以心领神会的暗示。只想自戏,便多一份安闲和轻逸。他如此看重纤弱的狂野的野兽般的情欲。

 


请看:



原来前些年流行的《设计诗》发轫于此。







《设计诗》/朱赢椿


在刘以鬯的“正常”作品里,还是很照顾读者的,姿态相当优雅。


技巧性的东西太多的弊端是:不敢再去“笨重”地写一些流水情节,从而少了落拓,少了恳切。古典的笨重毋宁说是稳步,你敢那样放开步子去写那些平淡无奇。

 

文学当常常让人对自己的一无所知感到心安理得。从而产生悲悯和产生一切。

 

其实技巧性的东西已经不再那样地吸引我。尤瑟纳尔显示给我们的是智慧。剩下才是优雅的脖颈,美丽的身形,还有深邃的眼睛。我看了看手边当做鼠标垫用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阵羞惭,或许是时候倦怠了那些轻浮的东西,驼下身子来看一些史诗。


祝周末愉快

下次见啦

 

微信号:长夜书坊

来找我玩

为什么要写,和不停地写

写给你,不管你叫自己写手、码字的,还是依旧像小时候那样认真的——“作家”。


如今的文字平台在趋向饱和,各大盟主的地位已经稳固,在后期,粉丝量是几何乘方地生长的,早年间的努力得到井喷式的回馈。涌入的新品牌/个体想要出头,一捷径是被“大v”提拔/借助已具规模者打广告。人人都会的事想杀出重围,有两条路径:把大家喜闻乐见的事情做到极致;把自己喜欢的做到极致。前者需要异乎寻常的嗅觉,和深入的调查、分析、训练,我选择后者,从写点让自己舒心的事情开始。并且,这是个小挑战,我决定不在宣传上花一分钱。

 

1.

不知道你玩没玩过早年的手游,我是说,那种按键的古早手机。

《仙剑奇侠传》系列就比较典型:游戏一开始,先让你跟着主人公体验一把人民币玩家的最高级状态,成千上万地掉血,各种眼花缭乱的绝招,然后一觉醒来,大侠请踏上征途,装备:布衣。草鞋。系统任务:获得桃木剑(0/1),level 1. 

:)

在平台上写东西就像打怪升级一样。每一个认可都来之不易。

譬如公众号,在自己运营之前,觉得那些几百的阅读量实在有点寒碜。

直到你因为第一篇阅读量突破个位数的文章而感到那由衷的欣慰。

是,一件事只有真正去着手了,才能正确地评估那些标志或成就。做着做着,你也更知道了个人和团队的力量悬殊在哪里。不过没关系,因为你没有在比,你有温度,因为个体的你在匀速地进步。

 

2.

输出,不断地整合,一半来自天性,一半来自惯性。你会不断丰富和加深自我认知:长于什么,囿于什么,心里有一张蜘蛛网状的能力分布图。

写下来,白底黑字,甚至重复的语词,和你惯用的句法,都能纤毫毕现。

我三分钟热度,那就利用好每一次心血来潮。我有小念头,那就把碎珠散玉串成灵而润的珍绮。“我有什么”,到“我能给别人带来什么”,这很关键。在反复的修习中你的初衷也得以澄清,一次次摇荡,一次次过滤。读者和书写者双向选择,每一个对自己有所要求的人,都能感觉到某种倒逼和进阶。

 

写,是隔三差五最好是天天都要写的,表达的顺畅和思路的开拓——这种运作可以称之为遛脑和遛笔。慢慢的,学会自我调动,也对自己的精力状况越来越熟悉,走过的,要记得回头看看,校验自己的逻辑能力,以及那些心路的实拍。

 

有一些珍贵的东西,只在城堡最中央的塔楼,不用“量”去攻克,你就是无法遁入。不专习画的人,小时候画成成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儿时我有莫名的共情,笔下人物哭泣时我会不自觉地跟着张着嘴巴,而现在我紧闭双唇,那些不成比例的小人依旧僵硬着五官。塞尔努达说,有段时间他写不出东西来,但经历了很多事,下一个阶段,便是更为丰富的诗歌。不错,而这是建立在保持去做的努力之上的,不管努力有没有凝聚出某种“成果”,这个趋向的力始终没有消散。不知道写什么,里尔克说了,那就从你的童年开始写,从你知道的开始写。

 

是了,焦虑就是因为对结果的渴求,和对过程固定的认知。

 

3.

生活一直在教习于人的,是「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

人要有很强的心力,才能驻留在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认真地吃饭,认真地走路。摘下耳机,听听世界。放下手机,拿起人生。多简单的文案,随口就可以扯出一串。但是as you know,难。被很多东西包围着,太益于获得的空间上的安全感(像老祖宗们躲进洞穴,像只存在于寓言小故事中的火烈鸟钻进沙滩),然后可以在心里的时间上逃逸,恣意想入非非,当然,更多的干脆就是被占据,被填充使我们鼓胀又轻飘,像那袋怎么也塞不进书包的氮气填充薯片。

这就像在酥软的春天,窄巷里的猫弓着身子回旋、自戏。百无聊赖的那种取乐,连“恨铁不成钢”也是在自己脑袋上轻拍一二。

你要练习,你要反复地下潜,头颅上是提着线一样的气息。我们真的好缺乏一种可以随时下潜的平静。古人叫它定力,现在的研究所用冥想时体内的生化反应来为它寻找源头。你会忘记,没关系,再来。自己想通的自己也会忘,通透和达悟畅意的时刻可能和梦境之类的被储存到同一间地下室了。

真的没关系,再来。

 

4.

写作的一大好处,是不写作的人难以领略的。

那就是对读的影响。

有位朋友说,不想成为伟大的作家的,不会是最好的读者。

我笑,判断句总是比排比句还有气势。

可取之处在于:当你尝试写过了,读的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懂了”。你会知道它好在哪里。念中文系之前,我的顾虑是眼睛会不会变成解剖刀,从此无法“沉醉”,其实是在写过之后,你的目光才会变得尖锐。年轻人的迷思:“此为巨人,我为侏儒”的打击,或陷入对伟大作品的嫉妒,但这种嫉妒,也是年龄的产物,是将被岁月弥合成鎏金补玉的五味子,也常常是写作时必不可少的兴奋剂。

张大春的《说时迟那时快》,毕飞宇的《小说课》,帕慕克的分析,埃科的自白,伍尔夫的剑桥演讲……作家的眼光是最好的。

 

5.

推广自己并不丢人。只要这个形式是舒服的,是贴合你的心意的,你就会得到助益。有能力,想被看见,这难道有什么不好?勇于尝试本身自带幸运加成——原因就在谜面里:因为你广撒网,因为你出海勤。

 

关于形式的舒服,只想再补充一句:文字的前引永远不要过冗。有一种谦虚是信任别人,有一种正常是相信别人的能力。其实真的不需恁多的导入,你知道那让我想到什么?是泛滥的国产“生活技巧”小视频——先是一双明显非手模制作者的手,带着倒刺,对着那个装着苏打水的碗指指戳戳一阵,他们真的没有看过哪怕是搬运过来的油管视频吗?

 

……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你决意动笔的那一刻该是被拉长的镜头,此后便切入remix版的热血BGM,把你那些揉头发的样子、忙不迭撕出纸片记录灵感的样子、合上书本若有所思的样子,都囊括在层层上翻的乐潮中,电影的套路总是在这时候达到一个小高峰,后面有坑,让主人公陷入崩溃的那种,不怕,因为努力带来的焦虑可以在自我认知中被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而走过的路从踏上开始,就已然是一种勋章。

 

附:

因为我是写荐书类的文章,本身带有评论形式、整理性质,原创性不如杂文要强,这类“文摘体”本身不受欢迎。但是这是我乐意做的事情,所以还是欢脱地一路写了下来,并思考怎样写得更好。

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就是注意力,高中时我在微博上写过转发无数的文章,第二天就立刻门可罗雀,一地鸡毛还是一夜辉煌?全看你自己。化身成数字信号的时候,我们只是别人指尖的0.3秒,所以有那么多的“爆款标题”在麻木着人的阈值。然而,这些比起你对自己的追寻和想对世界做的事,都太次要太次要了。会有人为你而来,你也会找到这条无止境之路上值得感念的里程碑。



半月漫读书,推荐&避雷

不推荐:《皇帝的影子有多长》。


真好东西,是会给你减速的。读来劳累也以为值得。二三十页下来便意识到,这是在见一个重要的人,你认出了他,可能还会觉得眼下心不够静,要另寻时机与之会晤与之漫谈。而中信出版社的许多社科类图书,读着牙碜,皮肤都糙了,广师大的美丽装帧也有许多此类品种。(我的身体比我敏感,一般读到了会先验地开始打嗝。)杂文不该是一个满腹经纶者的陈列,它要有弹性。常识的温习和反常识的颠覆,都该有更高的视角和趁手分量。我们特别缺乏那种有板有眼的线性知识,而不是命题作文,零散的知识不是知识,那是趣闻。我拾掇一围裙的趣闻,除了插科打诨活跃气氛还有什么用呢?这玩意是点缀它不是主菜啊。


《西南联大的背影》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名人的八卦自然很有意思,但是佟掌柜说得好:



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是联大教授们各司其长养家糊口的往事,此类逸趣确实更适合手机阅读:


(接图)授开酒精厂还发了点财。

 

吴宓教授下馆子的足迹

 

买的书最好还是像书,别类似杂志选萃。当然《皇帝》的写作水平没有“辣么糟糕”,如果你想读张佳玮的《世界上有趣的事情这么多》……那可以换作这本还好一些。如果这本书是一个老师,那我会去听他的课,但不会细细研读他的讲义。


除却杂文,杨教授的专业论文应该是还可以的。书籍质量或也有考虑受众群体的缘由。

 

今人未有前人有。恳荐《闻一多西南联大授课录》。


 

序言里讲,闻一多先生看学生的论文,堆砌材料得不到高分,“爱的是奇谈怪论”。

 

《诗经》时代的人,生活是茫然的,缺少自觉性,虽有诗歌作品,并不欣赏自然;到了战国时代,人类性灵逐渐觉醒,对自然的真和美开始有较确切的认识与欣赏。前一代的人,注意到的知识善,而法家以为有利就是善,到家则注意到真和美,因为性灵自然觉醒,便对自然感到惊奇,由惊奇发出来的声音,就成了诗歌。等到这种惊奇程度渐深,达到极点,就成了纯理性的哲学。

 

「诗有惊讶,而科学为之解答。」

 

大家的风格,看似独创,其实是表现了前人未有的生活态度,这并不是创新,而是从遗产中选择合于个性的接受过来,再加入个人的生活经验,便形成所谓特殊风格。

 

凡用物比人,须取其不甚相似中的某一点相似,这样就会给人以更新更深的印象。……故用比喻当从反面下手,像抽水似的,要它上升,必向下压。

 

说陈子昂「因为站得高,所以悲天,因为看得远,所以悯人。」

 

拿哭来作比喻,太白之哭像婴儿,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人生痛苦;子昂倒像是成年人的哭声,他诚然是有所激而发的,也就容易感人。

 

说孟浩然:

 

别人的诗都是他本人的精华结晶,故诗写成而人成了糟粕,独孟浩然人是诗的灵魂,有了人没有诗亦无不可。



 

想起来一年前这时候读到的《文明是副产品》。多新语,研究问题结合人类学视角。这本书批驳了目的论,好。列为施特劳斯说要想使事实符合假设,就必须抓住它使它变形,则个,为还原被刻意排布的、歪曲了的事实,作者对外婚制、农业(“重大的非事件”)、文字(出色地指出了汉语中对“文字”的定义落下了自源文字这一部分)、印刷术等等——“反例常常是帮助我们认识常理的向导。”尽管,“当历史被当做主语使用时,它就成了一个神秘不可思议的实体,占据了造物主上帝腾出来的空位。”(曼海姆语)

 


他有很多精妙的思考,像问题里那些关键而务须灵巧的骨节,“很难想象,还有哪一种书写所构成的刺激,能高过一个初见文字者的姓名。”“汉语学音节,一个因素一个意思,毫不枝蔓,这一特征很可能影响到文字造型。”“新物种多是低劣的。”“模仿而非创新才是人类智力中的强项。”“农业不是产生于压力和困苦,相反,产生于野生谷物最丰饶的地带。”这些观点文中都有可靠的证明,像在河水则道时及时地予以了引流。




最近的昆明终于晴了天,阳光穿过白石灰的窗格,在墙上排开蜂巢,这样的日子可以酿成清透的蜜饯,收起在阴雨天备用。满天云的飞艇云的火山口云的花椰菜。“时光碧翠如水蔚蓝如牛奶通透如火焰”。


最近的昆明终于晴了天,阳光穿过白石灰的窗格,在墙上排开蜂巢,这样的日子可以酿成清透的蜜饯,收起在阴雨天备用。满天云的飞艇云的火山口云的花椰菜。“时光碧翠如水蔚蓝如牛奶通透如火焰”。

 

我在缺氧的环境里冥想而潜入纯氧,不叫想法和情绪走在事实前面,直面所有事实、直觉和错觉。

 

月亮是夜空的瞳孔

长夜是虚无光阴收购站

你闭上眼睛默读,就能做今日份的月亮

 

而感到要沉溺,及时把自己打捞出来,是放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地晒。

 

为什么不出来走走?要大步走,要让那些气味的分子扑倒你脸上,越碰撞,你才知道自己的哪些内核最坚硬。



 

我在缺氧的环境里冥想而潜入纯氧,不叫想法和情绪走在事实前面,直面所有事实、直觉和错觉。感到要沉溺,及时把自己打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地晒。为什么不出来走走?要大步走,要让那些气味的分子扑倒你脸上,越碰撞,你才知道自己的哪些内核最坚硬。

 


Live Your Life | 荒昼秋野

在精进的时候,人有拥有感。我深知,这些虚浮的时光,是在向自己行窃,那些被局限了的疆域,是精神的牢笼。无所倚傍,茫然并非自由,心有不甘,无能为力是心力的薄弱冥顽。

我还不能与我的环境对抗,理论上,当你足够想超脱,你将无暇他顾。

有时候,人会花很长的时间,仅得到一点果实。像是弹了几个月的钢琴,只留给我一句诗,“钢琴是左右手的互相抚慰”。或者花很长的时间,想明白一个道理。

充实的日子,一天是很短的,这样的日子过上那么一段,却很长,空虚的日子则反之,真如此。

你的焦虑和不满,需要被行动纾解。


这是八月份写下的。这个夏天基本上是个drag,从来没有过的,某种“题中应有之义”被摘掉了,只剩下大段干燥的空白,筛子一样粗糙地摇晃着我,摇晃着这些明明珍贵却被冷漠辜负的时间,筋骨僵硬,眼神黯淡。“放了假,但是没有得到休息”。过去的路被斩断,未来的路一片迷雾,历来何曾有“拿到一张通知卡”般的笃定和安稳。快乐是微小的,痛苦也是阵痛,瘙痒罢了,皮毛上的顺逆,都是百无聊赖的薄水微澜。多少病是闲出来的,骂过自己多少回了。

这样的假日像是一种对接下来的月份——那些和生活短兵相接的日子——的预习。多少年前的夏天,盼了太久的那个梦想中的凉爽泳池,趟过过渡的浅水,发现整个场子早已下饺子一样挤满了人,热风送来身后更衣室的气味和温度,你却打个寒战,碰碰那个挂着绿藻的不锈钢扶手,疑疑惑惑。


那么,生活就狠了心,就对你猫捉耗子地戏弄,置你于旱漠,你当如何?


一直以来,以为自己需要一个助推力。遇上一个人,发现一个地方,得到某种机缘。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话语熨帖真挚,但是浇不开我的块垒。那些缝隙虚与委蛇地蒸发出一些坚冰来,又光速弥合,真的,眨眼之间。

相信冥冥之中,但如果这个冥冥它迟迟不来,等的人是要急的。


谁不想自己想通。谁不乐意爱惜自己的羽毛。直到我发现机械般重复着拉扯的手指又缠进了蓬乱的头发里。


一直想做出点什么——做出来点什么之后,好像才有底气,才有给什么甩过去的力量一样。说到底还是不自信,还是太小心翼翼。那么渐渐松开那段浸饱了水的重索,慌慌张张地指着倒影中的自己虚晃一枪,说我要试着真的沉沦一下,堕落到底就能升回来了。


对眼下生活无措,就开始清查过往。


2014年。


用过于疲惫和热烈的夜熬制黎明,彼时天都将泛着血丝。那稍纵即逝而已期盼太久的光,远方。


2015年。


总有人误以为所有的抒情都是矫情。我不觉得余光中矫情。


当初做了决定就应该努力把它做好,即使不知道它的本来面目是如此令人失望。


“过去”在回忆里缓慢模糊地发生着。


2016年。


先是,海龟先生说 我们还学习 丑化

以及,我亲爱的爱丽丝 你该永远睡在那个隆重荒诞的美梦里


任何美好的东西,美好得令人想哭的东西,唤起的那种感觉,类似于乡愁。

日食粥糜,干净来去,好好学习。


他们收集宝石,收在象牙塔里烨烨生辉

我只能把那炫目和叮咚熔铸成一点点虚伪的亮光

挂在耳朵尖上


想烧一点酒

烤点杏仁

听厚实的木头噼啪在干燥的泥炉里

自酌酣眠

熬一个醇醇的冬天

干净的冬夜里有寒光,有冷焰

银河飘摇在碎雪的锋芒上硕硕

仙人 背枕远山长眠


因为外界加压过大,需要暴力倾向的途径来释放。这个时候再向内逼迫的人,所谓是参禅,也快半圣了。


水波的阴影像密密匝匝的雁群。



2017年。


浑翠 飞黛 风推天

山在水云间


穿过燃烧的圣殿和灿烂的雾霭,只身光鲜对抗这苍白天气。


你在那时楔下了一个锚点,此时回看,相隔的所有小径纷纷弯曲下陷,彼时与你遥遥相望,忽的又近在眼前。


2018年的文字是井喷式的爆发,它们的根源就是这些从来细密的小心思,清泠泠的。说来也一直喜爱女孩子清泠泠的手,一双有力量的、干净的手,好像能做任何事。这些句子安静地织出,稳妥地写下,好比自己心中沏出一壶茶来,还喜欢它先温存自己久些。


前些天整理手机,发现一段去年的电话录音。非常惊讶,比接到来自从前的自己的信或者挖出时空胶囊还要惊讶,完全不设防的赤裸呈现。我想人们不该只用照片和文字记录自己,音频和视频也是必要的,最好就是这样:你与亲密的人打电话的音频。你会忘记曾经的语气和心境。现在听着,地球又转过了整整一圈,这来自宇宙的时空电波。


驱散所有睡意,脑子里立即分条列点。


一.男性朋友描述他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我就想笑,讲真还没听过哪个姑娘说自己“富有安全感”来着。心思过于纤敏的,她说话时的语气,很难自然。对待亲友,摆开龙门阵,上天入地天马行空,对于爱人,她就会过于自觉地站到被注视的角度。这正常,但糟糕。探出头去,在对方的角度,粘在取景框上,如此焦心的导演,越想控场越崩盘。


二. 天天聊天的人,语言就自然变得稀疏。纯棉的被子薄成了柳絮,怎样都暖不起来了。不必为了填满那些疲乏的空隙而做出更疲乏的申辩。无须申辩之时,不如安眠。把自己的意思清楚、放松地交代出来,废话包作甜蜜可爱的馅料,太满却会溢出来。


三. 人的思维可以是局部发展的,很多想法变了,还有一些,像一个加工好的成品,放在大脑的角落里随时调用。要接受一切会被改变的可能性,不要对未来使用判断句。


……


这世界,总有人想再来一把,总有人庆幸来时路的侥幸。


你会觉得还是有一些时刻是不可剥夺的,是离“那个世界”很近的。很多时候心柔软得悠到了那个点上,如果秋千再撤回去,它就只能是一面潇潇的映画,你不要它是画,你要它是活着的。你想对生活唱赞美诗,掷地有声地跑,痛痛快快地唱,你喜欢听生活的窸窸窣窣声,远年的澄澈就是伴随着这种窸窸窣窣托着你的心的,少啊,越来越少见了,鲜红的石榴炸成一个消声的凶案现场,锈迹斑斑的岩石草叶恍惚是翠翅的蝴蝶振振欲飞,电影院里的雨下到了影院外,手机里的鸟叫声响到了窗前,星空里洇出一片湖泊,惺忪间瘦雨淫冶忽转急淌开一地的花儿雷声抨开回廊的光线,赶赴独一无二的朝阳,或者坠入无梦之清觉。我们缺乏一种可以随时下潜、近乎训练有素的平静。“走路一定要回头看看”,所有路途上的你,都闪现成一串分身,但那不够啊,那太微小了,太片段了啊。


每每的虚空是胃里似乎永远有一块填不满,我在用饮食维持我的多巴胺。不争气呀不争气,如果试过毒品,我一定会上瘾。我厌倦了那烟熏火燎的廉价欲望。又自语道不必为未来储备娱乐,不必训练你的欲望。


都是捕风捉影的迷梦啊。


怎样和解,怎样,允许自己生而为人。记录是一直在记录的,夜夜闯进半梦半醒的断诗,白日里调和成整片,调和进那些神神叨叨的日记里,她,祂,他,它,我。我说我要在人潮和人潮间,先去会见自己。我说我想念月亮,尽管我从未见过它。


或许读和做,都不难,都是勇气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堆建的高山,稳如磐石。或许,心细之人的感受,真的反可以建造一个更精密、坚固的世界。双刃的刀剑,抗下来,何妨抗下来试试看。今日听课讲佛法,老师说,逆增上缘——在拂心逆意时接住这机缘,翻越上去。

总是激烈,无妨。不破不立,这点站立的勇气,好歹还有。


这不是一篇鼓励报告,亦非“尝试的起点”。真正的动作不需要宣言,“花时间”前“连自己也别告诉”。我只是想试试,把这些说出来是否就一如既往地松了劲儿,还是有斡旋的另一种可能。


之所以一直在放公众号,是因为在这上面东西发得最全,有时看到好诗或者有触动的文段就直接发文字消息了。而且,公众号的文章是单独打开的链接,对待文字或许更有沉静的心性。

今年前后写了一百二十多本书的荐录,有分门别类也有按时间的。

我的书坊很清静,欢迎你来坐坐。

三本书:细节编织的荆棘花冠

《钟形罩》

[美]西尔维娅•普拉斯

 

“第一部塞林格风格的女性小说。” 

自传体小说,故事很简单,「时尚杂志的圈子越来越显出其肤浅做作,回乡则意味着回到波士顿郊区那死气沉沉的夏日世界......周遭压力曾将她性格内部的豁口紧塞,此时回到家里,这些豁口越裂越大,令人心悸。」

痛苦绝不是单方面造成的。精神上的困厄,往往是社会的碾迫、个人的遭际与自斗的性情的多重夹击造就,如残兽的无懈可击之笼——钟形罩。

朋友说,“对有一些人,轻松是原罪。对另一些人,不轻松是原罪。”

她记得所有的事情,“它们是我的地貌。”

谁忍心称其为乖戾。

 

“要是神经质意味着同时要求两样互相排斥的事物的话,那位就是神经质,没治了。在我有生之日,我就是要在一个又一个互相排斥的事物之间展翅飞翔。”

 

独立性未泯、文思有之的女性,极自然可与普拉斯有共鸣,隐秘的深切的。神经质波动的诗意,勃发于她那些被辜负的善良、那些话到嘴边又放弃的谎言的边隙之间。而这样的人,她对自然就很温柔,面对自然,人立时变成一个含盐的细胞,浮于净水,在坚硬冰凉的人间里被错付的,由此可以被舒缓。

 

“如果作者的结构能力能赶上她的想象力,也许她能写出极佳之作。”这句点评让普拉斯感到烦恼,但我承认是对的。然而然而,至此即可,对于普拉斯,何苦大作分析。《钟形罩》是由细节编织成的荆棘花冠,主人公简直可以和谢尔顿拍一个二十世纪版的《去他妈的世界》。

 

书中人躲在浪头之下,杀戮的时刻过去了。

而十年后,反复发作的痛苦最终使作者本人逾入死亡之境,我甚为困惑,难道我们定义的“健康”才是“病态”,我们以为的痛苦,才是她真正的生命的意志——实在是,太想真正地活了。

“别对命运问为什么。”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加拿大]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果然是二十世纪的故事,我是说,是「早年的故事」。

 

读着,莫名会想到幼时缓慢而满足地读匹诺曹那样的童话。细节里满含的光和影,雕成木版画,那种真实,自己就是自己的注脚。百十来页的小册子,没有一篇是文字飘起来、意思掉下去的。啊,他在紧贴地面飞行。

 

这里有海盐的颗粒,那是冬天的海,而凛冽的海边必然还有一窠温暖的火光,这些阴骘狂暴的天气中的故事,是人性的悲悯,人性的温柔。什么叫“命运共同体”——非独亲其亲,非独子其子,那个腼腆真诚的陌生少年,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孩子。

 

不觉得这些故事发生在大洋彼岸那个小小的海角,而是,与你自己的往昔有着出奇吻合的心境。作者去过的地方很少,产出也低,娓娓于世常的亲历。二十世纪的很多作品,看着看着,心里会闪过一面锐利雪亮的刀锋,但还是有些东西,读罢温润如黄油,粗粝都融掉了。最奇异和悲切的是,这种温情竟是从沟壑深处升起来——那些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代与代之间的大川。

 

小发现:作者的母亲想必是不苟言笑,有些神经衰弱的,父亲应当是个沉默而深情的人。祖孙辈的情谊、兄弟们的情谊,都厚重适忍;少年人的心性最纯洁,最饱满。每一岁他都深深地生活过,年轮的涟漪漫散而清晰。很安静地看这些海风灌耳的文字,那感觉,是回顾这一生最原初的有关生命和死亡的了解。海就会给你这样的感觉,我也记起自己在海边的日子,苦涩腥咸,水母像透明的荷叶。

 

结尾处,总像擦亮了一根火柴,在黄昏,在离乡的铁轨旁,在初秋落叶的喀簌簌里。

 

于是,剩下的只有车厢的摇晃和吱呀声,只有大海的蓝和它上空的海鸥,只有大山的绿和矿场在它身侧划开的深深的伤口。我们什么话都没有,只坐在静默和孤独中。我们来时走了很长的路,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译者也很出色,译得像熨帖的薄纱。这本小说集豆瓣评分9.0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美] 弗兰纳里·奥康纳

 

真是一位哥特的女子。确实是天主教徒才能写出来的东西,基督教还不够。轨道的炸裂和偏离、人性的祛魅和升华,简直是没有鬼的鬼故事,像蔑视情感的神祇给出的箴言。一篇死一个人,一篇出现一次“觉醒的契机”(据作者本人)。奥康纳在世界上享誉盛名,但是中国读者不买账是情理之中。更有名的一本:《好人难寻》。

据说,读奥康纳,你想起的不是海明威那样的人物,是索福克勒斯。

 

还读了阿米亥的诗,读完他要看看塞尔努达。

长夜书坊是自己的公众号,很清静的一个小角落,可以来坐坐